夜深了,城市的燈都亮了起來。

陳平放關了辦公室的燈,沒有馬上走。他站到窗前,看著樓下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。底下的車流連成一片,燈光閃爍,安靜的流動。

這裏比青源縣繁華,但也更沒人情味。

那本記錄著五個億虛假貿易的憑證,裏麵的內容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
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金融犯罪,是明目張膽的侵吞國有資產。胡金山、劉廣明,還有那個沒見過的林耀東主任,他們在這複雜的利益關係裏,到底是什麽角色?

陳平放拿出自己的手機,撥了個熟悉的號碼。

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,蕭雨寒的聲音聽起來很關心:“平放?你那邊怎麽樣了?”

“還好。”陳平放的聲音很平靜,“有時間嗎?想跟你見一麵。”

“有,當然有,”蕭雨寒的語速很快,“你在哪?我過去找你。”

“不用,你找個安靜點的地方,我過去。”

半小時後,兩人在市區一家叫靜心茶舍的二樓包間見了麵。

茶舍裝修的很有古風,空氣裏有股淡淡的檀香和茶香,跟外麵的世界很不一樣。

陳平放推門進去,蕭雨寒已經到了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風衣,長發披在肩上,麵前的茶具正冒著熱氣。看到陳平放進來,她馬上站了起來,眼神裏全是擔心。

“你看起來很累。”蕭雨寒給他倒了杯熱茶。

“還好,就是有些事得想明白。”陳平放坐下接過茶杯,杯子的溫度讓他放鬆了些。

蕭雨寒沒有追問細節,而是從隨身的包裏,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,推到陳平放麵前。

“這是我托人從省裏幾個部門打聽到的消息,整理了一份高新區班子成員的關係圖。”

陳平放打開文件袋,裏麵不是報告,是幾張手繪的結構圖。

圖的中心是管委會主任林耀東,旁邊有小字標注:五十八歲,快退休了,做事求穩。從他的名字那,沒有延伸出任何關係線。

一個典型的太平官。

在林耀東下麵,常務副主任胡金山的名字被紅圈圈了起來。從他名字延伸出去的線非常多,關係很複雜。

其中最粗的一條線,指向了宏遠地產的王宏。

“胡金山五十二歲,在高新區幹了快十年,關係網很深厚。”蕭雨寒壓低聲音,指著那條粗線說,“這個王宏是省城有名的地產商,宏遠地產的老板。我們台裏的記者查到,胡金山老婆的弟弟,就在宏遠地產當副總。而且,胡金山自己也私下裏跟王宏見過好幾次。”

陳平放的手指,在宏遠地產四個字上輕輕敲了敲。

他想起了那筆五個億的虛假貿易,收款公司叫南州宏盛貿易有限公司。

宏盛,宏遠……這隻是巧合?

“林耀東求穩,所以現在是胡金山說了算。其他幾個副主任,都看他臉色。”蕭雨寒繼續說,“你接手的芯火產業園,以前就是胡金山負責的。前麵兩個副主任出事,都和他有關係。你一上任,他就把這爛攤子扔給你,目的很清楚。”

“想讓我當下一個替罪羊。”陳平放的語氣很平淡,好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
“不止這些。”蕭雨寒的表情嚴肅起來,“平放,你現在很危險。你查賬的事,他肯定知道了,不會什麽都不做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氣,說出了一個更重要的消息。

“我有個很可靠的內部消息。胡金山他們最近動作很多,準備推一個議案。”

陳平放抬起頭,眼神變得很銳利。

“什麽議案?”

“一個關於芯火產業園土地性質變更的議案。”蕭雨寒一字一頓的說,“芯火產業園當初是用高新科技產業園的名義拿的地,是工業用地,地價很便宜。現在項目爛尾,他們想把這塊地變成商業住宅用地。”

包間裏一下安靜下來。

陳平放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。

工業用地和商業住宅用地的價格,差太多了。尤其是在高新區的核心位置,差價可能超過十倍。

那一百二十億的爛賬,如果跟這塊地的價值比起來,根本不算什麽。

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。

百億虧空和爛尾項目,都隻是幌子。他們真正的目標,是芯火產業園那片價值幾百億的土地。

“他們的目標不是我,”陳平放慢慢開口,聲音很冷,“是那塊地。我擋了他們的路。”

之前的下馬威,那間破辦公室,上門要債的人,還有劉廣明的推三阻四……所有事,現在都能解釋通了。

他們就是想讓陳平放知難而退,或者像前麵兩個人一樣被這爛攤子壓垮。這樣,他們就能順利的推動土地變性,用一個極低的價格把地賣給宏遠地產,把好處全撈走。

“沒錯。”蕭雨寒看著陳平放,還是很擔心,“而且,他們必須快。項目爛尾太久,省裏有人提要把地收回去重新規劃。所以他們得在你站穩腳跟之前,把這件事定下來。”

陳平放沒說話。他端起茶杯,把已經涼了的茶水一口喝幹。

原來,這才是真正的戰場。

周文淵把他弄到這裏,估計也沒想到,水底下的問題這麽大,這麽嚇人。

蕭雨寒看著陳平放皺著眉,忍不住伸手蓋在他的手背上。“平放,這件事太危險了,牽扯的利益太大。你……”

“我沒事。”陳平放反手握住蕭雨寒的手,“雨寒,謝謝你。你這張圖,幫了我大忙。”

有了這張圖,他總算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了。他知道了敵人是誰,也知道了他們的目標。

“那你打算怎麽辦?”蕭雨寒還是不放心。

陳平放的嘴角,微微向上翹了一下。

“他們想快,我就偏要讓他們慢下來。”

陳平放看著蕭雨寒,眼神很深。“他們想耍花招,那我就先把這局攪黃。”

蕭雨寒看他恢複了鬥誌,心裏的擔心少了點,但還是提醒:“你要小心,胡金山在高新區這麽多年,到處都是他的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陳平放點點頭,目光又回到了那張關係圖上,最後停在了胡金山的名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