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樓大廳發生的事,很快就在整個管委會大樓裏傳開了。

李總臉色發白的跟著趙四海一群人走了,那份偽造的驗收報告被扣下。整個過程,陳平放一句話都沒多說,卻比直接罵人更讓人害怕。

消息傳得很快。

“聽說了嗎?新來的陳主任當場就把宏遠建設的假合同給揪出來了!”

“就看了一眼?這眼睛也太厲害了吧?”

“這下有好戲看了,這位新來的主任,是真要解決大問題啊。”

各個辦公室裏,人們都在小聲議論。大家看向十九樓那間雜物室的眼神,也帶上了幾分敬畏和好奇。

陳平放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,將那份偽造的報告鎖進抽屜。

陳平放很清楚,趙四海那夥人隻是來探路的。真正的問題,是芯火產業園那一百二十億的賬目問題。想要查清楚,就必須先拿到高新區的財務賬本。

沒有猶豫,陳平放拿起內線電話,撥通了財務處的號碼。

“你好,我是陳平放,請幫我接一下劉處長。”
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傳來一個圓滑的聲音:“是陳主任啊,我是劉廣明,您有什麽指示?”

“劉處長客氣了,”陳平放聲音平穩,“我現在需要芯火產業園項目成立以來的全部財務資料,包括財務明細、銀行流水和所有會計憑證。麻煩你準備一下,我半小時後過去拿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
“陳主任啊……”劉廣明的聽起來很為難,“這真不是我不配合。財務資料太機密了,調閱流程很嚴。按規定,必須要有林主任的簽字才行,可他今天去省裏開會了……”

“林主任臨走前授權我全權負責芯火項目,”陳平放打斷劉廣明,“相關的授權文件,辦公室已經下發了。”

“哎呀,是是是,文件我收到了。”劉廣明立刻開始推脫,“可咱們的財務係統最近正在升級,所有的曆史數據都封存了,暫時查詢不了。您看,要不您等係統升級完了?大概……也就一兩個星期吧。”

劉廣明熟練的把責任推給領導和係統。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陳平放沒有爭辯,直接掛了電話。

聽著電話裏的忙音,劉廣明撇了撇嘴,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,端起茶杯悠閑的喝了一口。

毛頭小子,還想跟我鬥?高新區這裏麵的門道多著呢。

然而,僅僅二十分鍾後,劉廣明的辦公室門被敲響了。

“請進。”

門推開,陳平放走了進來。陳平放手裏沒拿公文包,隻拿著一本紅皮的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審計法》,還有一張畫滿線條和箭頭的A4紙。

劉廣明看到這兩樣東西,眼皮不受控製的跳了一下。

陳平放沒什麽表情的走到劉廣明辦公桌前,把那本《審計法》放在桌上,推到劉廣明麵前。

“劉處長,麻煩翻到第四十五條。”陳平放的聲音不大,但劉廣明聽得心頭一跳。

劉廣明的手有些抖,下意識翻開了那本書。

第四十五條,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:“被審計單位違反本法規定,拒絕、拖延提供與審計事項有關的資料的……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,依法給予處分。”

劉廣明的額頭開始冒汗。

“陳主任,你這是什麽意思?我沒有拒絕,隻是係統……”

陳平放沒理會他的辯解,把那張手繪圖壓在了《審計法》上。

“這是我整理的芯火產業園資金流向疑點圖。資料來源是公開的招標信息,還有銀行催款函和一些工程合同。”

陳平放的手指,點在圖表中心的一個方框上。

“總債務一百二十億。銀行貸款占了七十億,社會融資二十億,還拖欠了三十億左右的工程款。但我發現一個問題。”

陳平放的指尖順著一條粗箭頭滑下,點在一個標注著利息支出的圈上。

“銀行貸款的平均年化利率在6%左右,七十億本金,三年的利息總額,撐死也就十二三億。但從銀行的催款函上看,光是逾期利息和罰金,就高達三十億。劉處長,你是搞財務的,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,多出來的這十幾億利息,是怎麽產生的?”

劉廣明的臉色,已經從發白變成了死灰。

劉廣明看著那張邏輯圖,每個箭頭都指向了項目賬目上的問題環節。他明白了,這個年輕人來之前就把賬算清楚了!對方這是在告訴自己,他什麽都知道。

陳平放看著劉廣明,語氣很平靜。

“劉處長,現在事情很簡單。”

“你現在把原始賬本、憑證和銀行流水都拿出來,我們就在這辦公室裏一筆筆的對,有問題內部解決。否則,我現在就給省審計廳打電話,申請對芯火產業園項目進行專項審計。我會告訴他們,我調閱財務資料受阻,懷疑存在重大財務造假和國有資產流失問題。”

陳平放微微前傾,盯著劉廣明的眼睛,一字一頓的說道:“到時候,來跟你談話的,就不是我了。”

辦公室裏非常安靜。

劉廣明握著茶杯的手不停的顫抖著,溫熱的茶水灑了出來,燙在他的手背上,他卻毫無知覺。

劉廣明知道,自己輸了。

眼前這個年輕人做事完全不按套路來,直接就抓住了自己的要害。

拒絕的後果就是公然對抗組織審查,他這個財務處長第一個就要被當成替罪羊拿下。

“我……我去拿。”

劉廣明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。他站起身時雙腿發軟,踉蹌的走到身後的保險櫃前,用發抖的手指按下一長串密碼,又用鑰匙打開了櫃子。

沉重的櫃門拉開,裏麵整齊的碼放著會計賬簿和憑證。

半小時後,陳平放那間雜物室一樣的辦公室裏,多了一張桌子,上麵堆了大量的賬本。

張超看得心裏發慌,大氣都不敢喘。

陳平放坐在那堆賬本前,一本本的翻看起來。他翻的很快,目光銳利的掃過每一個關鍵數字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。

辦公室裏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

突然,陳平放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
陳平放的目光,鎖定在一本記錄著大額資金往來的憑證上。

那是一筆高達五個億的支出,名目是支付給一家名為“南州宏盛貿易有限公司”的預付貨款,采購的是一批進口光刻機核心組件。

可憑證後麵附帶的銀行流水顯示,這筆錢在對方賬戶上隻停留了不到一個小時,就通過幾十個私人賬戶,被拆分得幹幹淨淨,最終大部分流向了境外。

而更詭異的是,在這筆支出發生後的下一個季度財務報表中,一筆金額相似的“利息支出”,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芯火產業園的負債表上。

虛假貿易,套取資金,再以高額利息的名義,將這筆黑錢洗白,計入項目虧損。

陳平放緩緩靠在椅背上,眼神冷了下來。

這一百二十億的虧空,問題不隻是爛尾工程和貪腐。

其中那三十億的“利息”,其實就是通過這種方式被侵吞後洗白的國有資產!

這不隻是經濟問題,而是直接的金融犯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