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,整個青源縣城一片漆黑。

縣政府招待所三樓的一個房間裏,陳平放站在窗前,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平靜的臉。

屏幕上,是一段段國土資源局代理局長鄭浩發來的實時短視頻。

視頻畫麵有些晃動,是夜視鏡頭拍出來的綠色,但內容很清楚。十幾台挖掘機和上百輛重型卡車,正從縣城周邊的各個角落,悄悄的向青弋江下遊一個廢棄的渡口集結。

“縣長,無人機高空偵察,對方至少有七八十人,手裏都拿著家夥,鋼管、砍刀,看樣子是亡命徒。”鄭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緊張。

“王恒聯係的那個黑鯊,是雲州市有名的江匪,專門幹這種暴力生意。他們這是想趁著半夜,把這幾年藏的、還有能挖的沙子,一晚上全部偷走。”

陳平放的眼神很平靜。

他早就料到王恒會這麽做。隻是沒想到,對方的胃口這麽大,膽子也這麽大。

“鄭浩,記住,你們的任務是監控,不要抓捕。”陳平放的語氣很冷靜,“讓護河隊的兄弟們在外麵把所有小路都給我盯死了,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。但不許跟他們發生正麵衝突。”

“明白。”鄭浩答道,“可…縣長,我們不動手,真讓他們把沙子運走了,損失就大了。”

“魚不大,怎麽釣鯊魚?”陳平放淡淡的說了一句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
陳平放放下手機,脫下外套,換上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,走出了招待所。

深夜的縣委大院非常安靜,隻有幾盞路燈亮著黃色的光。陳平放的目標很明確——正對麵的縣委辦公樓。

五樓,書記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
馬長生顯然也睡不著。

咚,咚,咚。

敲門聲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很突然。

辦公室裏的馬長生明顯被嚇了一跳,聲音帶著警惕:“誰?”

“馬書記,是我,陳平放。”

門開了,馬長生穿著睡衣,一臉錯愕的看著門口的陳平放,眼神裏都是審視和不解。

“陳縣長,這麽晚了,有事?”

“睡不著,看書記辦公室還亮著燈,就想過來跟您聊聊。”

陳平放臉上帶著微笑,手裏還提著一副象棋,

“白天調研組的事,讓書記您受委屈了。想著找您下盤棋,緩和一下氣氛。”

馬長生盯著陳平放。

下棋?這個時候?

他心想,陳平放這時候肯定沒安什麽好心。

但他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。他現在表麵上是支持陳平放改革的,總不能連一盤棋的姿態都不做。

“好啊,平放同誌有雅興,我奉陪。”馬長生側身讓開,心裏冷笑。他倒要看看,陳平放葫蘆裏賣的什麽藥。

棋盤在茶幾上擺開,楚河漢界分明。

兩人相對而坐,辦公室裏隻剩下棋子落在木質棋盤上的聲音。

馬長生心裏很亂,隻想快點下完。他起手就架起當頭炮,攻得很猛,招招都透著一股狠勁。

陳平放不急不躁,跳馬、飛象,防守得很好。

“馬書記,棋路很凶啊。”陳平放一邊落子,一邊隨口說道。

“做事就得幹脆,拖拖拉拉的,容易出問題。”馬長生冷哼一聲,他的車直接過了河,逼向陳平放的底線。

就在這時,陳平放口袋裏的手機很輕的震動了一下。

他看了一眼屏幕,然後抬起頭,微笑著移動自己的車,擋住了馬長生的攻勢。

“書記說得對,有些事確實不能拖。”陳平放落子,聲音不大,卻清楚的傳入馬長生的耳朵,“就比如青弋江東灣那個支流,坐標東經118.35,北緯30.16,我聽說最近總有人在那邊亂倒建築垃圾,堵塞河道。我已經讓新成立的護河隊過去清理了,也不知道現在清理幹淨沒有。”

馬長生的手,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
東灣支流,那是王恒安排的第一批車隊出城的必經之路!

他猛的抬頭看向陳平放,對方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微笑,仿佛隻是在說一件小事。

是巧合嗎?馬長生心裏咯噔一下,額頭滲出一層細汗。

“是該清理清理。”他強作鎮定,將棋子重重的拍在棋盤上。

棋局繼續。

馬長生的攻勢明顯亂了,頻頻出錯。

又過了幾分鍾,陳平放的手機再次震動。

他看了一眼,然後抬手吃掉了馬長生的一個馬。

“馬書記,這匹馬越界了,不守規矩,留不得。”陳平放將那枚棋子在指尖把玩了一下,話鋒一轉,“說起來也怪,剛才國土局的鄭浩同誌給我發信息,說通往張家村的那條省道,坐標東經118.42,北緯30.09,半夜裏突然山體滑坡,幾塊巨石正好把路給堵死了,好像有幾輛運沙車陷在那了,進退不得。真是奇了。”

啪嗒。

馬長生手裏的另一個馬棋,沒拿穩,掉在了地上。

張家村省道,是王恒準備的第二條備用路線!

如果說第一次是巧合,那第二次呢?

馬長生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。他死死的盯著陳平放,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,但那張年輕的臉上隻有平靜。

他知道了,他什麽都知道。

馬長生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貓玩弄的老鼠,每一步都在陳平放的算計裏。這盤棋,下的是他的命。

“陳…陳縣長,你到底想說什麽?”馬長生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。

陳平放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

他緩緩抬起手,將自己的炮隔著一個棋子,遙遙對準了馬長生的帥。

“將軍。”

陳平放的聲音很輕。

“馬書記,青弋江的老渡口,坐標東經118.28,北緯30.11,風景不錯。可惜,剛才有艘漁船發動機壞了,不偏不倚,正好橫在了江心,把航道堵得嚴嚴實實。”

“陸路、水路,所有的路,都沒了。”

“你說,這盤棋,是不是該結束了?”

馬長生的腦子嗡的一下,一片空白。

他所有的安排,所有的退路,都被陳平放說了出來,並且提前封死。

這哪裏是下棋,這分明是在羞辱他!

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,口袋裏的手機在這時瘋狂的響起,尖銳的鈴聲讓他心驚肉跳。

馬長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是他安排在王恒身邊的心腹。

他輸了。

輸得很徹底。

陳平放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
一股帶著水汽的涼風吹了進來,也送來了一陣由遠及近、越來越清晰的警笛聲。

那尖銳的鳴響劃破了青源縣城的夜空,驅散了最後的黑暗。

淩晨三點整,青弋江畔,燈火通明。

以王恒、黑鯊為首的三十七名犯罪嫌疑人,在有組織的非法盜采、運輸國家礦產資源現場,被當場抓獲。

人贓並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