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太陽出來了,陽光照在青源縣政府大院裏。

昨晚的警笛聲好像還在,但縣城裏的氣氛已經不一樣了。

上午十點,縣政府旁邊一棟樓前,掛上了“青源縣國有砂石公司”的新牌子。

儀式很簡單,也沒請記者。

陳平放站在台階上,對著公司新員工和幾十個入股的包工頭代表,講了幾句。

“首先,從今天開始,青源縣所有的沙子都歸國家管。”

“其次,公司賺的每一分錢,都會通過財政局,變成全縣老百姓的福利和大家的年終獎。”

“最後,我辦公室的電話是公開的,誰要是發現公司有問題,直接打給我,我保證查到底。”

陳平放剛說完,下麵就響起了掌聲。

那些以前還要討薪的包工頭,現在看著新牌子,眼睛裏都有光。他們現在也是股東了,是給自己幹活。

回到辦公室,陳平放剛喝口水,桌上的紅機子就響了。

是保密電話。

陳平放接起電話,聽筒裏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。

“平放啊,恭喜你,在青源縣幹的不錯,我聽說了。”

陳平放馬上站了起來,很恭敬的說:“孫廳長,您怎麽親自打電話來了。”

打電話的,是省交通廳退休的老廳長,孫承誌。

當年陳平放能下來,孫承誌幫了大忙。這份人情,陳平放一直記著。

“都退休了,還叫什麽廳長,叫我孫叔就行。”孫承誌笑了笑,“你那個砂石公司,搞的不錯。我那小孫子,今年剛從財經大學畢業,專業是財務管理。你看,能不能安排到你那邊,跟著你曆練曆練?”

來了。

官場上,欠了人情最不好還。

尤其是這種在關鍵時候拉了你一把的人情。

砂石公司油水大,所有人都盯著。財務又是關鍵部門。安排一個沒經驗的關係戶進來,就是給自己埋雷。

陳平放腦子轉得很快,但嘴上一點沒猶豫。

“孫叔,看您說的,您的小孫子就是我的親弟弟。您什麽時候有空?帶他來青源,我帶您看看我們這的新變化,也讓他熟悉熟悉環境。”

陳平放發出了邀請。

“好,好。我就知道你是個不忘本的好孩子。”孫承誌很高興的說,“我明天就過去。”

第二天,孫承誌就帶著一個年輕人過來了。

陳平放親自在縣政府門口迎接,麵子給得很足。

“孫叔,這位就是小傑吧?看著真精神。”陳平放熱情的跟年輕人握了握手。

客套了幾句,陳平放就直接帶他們去了剛掛牌的砂石公司。

“孫叔,您是老領導,經驗豐富,正好幫我這個新公司把把關。”

公司的辦公地方不大,但收拾得挺整齊。

陳平放帶著他們,直接走進了財務辦公室。

辦公室裏,一塊大電子屏很顯眼,上麵正滾著一條條數據。

“孫叔,這是我們公司的財務公開係統。”陳平放指著屏幕,平靜的介紹。

“砂石出庫的訂單,買個螺絲釘的錢,所有的賬都會實時顯示在這裏。超過五千塊的支出,都要我、主管副縣長、財政局長三個人在網上批,記錄一直都在。”

陳平放指著屏幕右下角一個不顯眼的標誌。

“而且,這個係統的數據,縣紀委和縣審計局那邊能隨時看到。他們想查,隨時都能調出我們的賬。”

孫承誌看著屏幕,臉上的笑慢慢沒了。

他也是老官場了,一下就明白了這套係統存在的意義。

這哪是財務部,這整個就是放在所有監督部門眼皮子底下的。

陳平放轉過頭,看著旁邊有點放不開的年輕人,認真的說:“小傑是學財務的,比我懂。在這種係統下麵幹活,一點錯都不能出。一個小疏忽,可能就是違紀的線索。”

陳平放最後看著孫承誌,語氣很真誠,也有些為難。

“孫叔,您說,我敢把您的小孫子,我的親弟弟,放在這個危險的位置上嗎?”

“這是害他啊。”

孫承誌半天沒說話。

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,又看了看自己有點懵的孫子,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陳平放。

孫承誌心裏不是滋味,但更多的是後怕和慶幸。

他明白了,陳平放這是在保護他孫子,也是在保護他孫承誌一輩子的名聲。

過了好一會,孫承誌歎了口氣,拍了拍陳平放的肩膀:“平放,你做得對。是我老糊塗了,想法沒跟上。”

氣氛一下子緩和了。

陳平放笑了笑,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,遞給孫承誌的孫子。

“不過,小傑這麽優秀,不能埋沒了。這是省建投集團人事總監的電話,我把你的簡曆給他了。他們集團今年的管培生計劃不錯,平台比我們這小縣城大,也正規。我相信憑你的本事,肯定能幹出點名堂。”

這樣一來,原則守住了,人情還了,還給對方找了個好出路。

孫承誌握著陳平放的手,眼神複雜的看著他,最後說了四個字:“青源之幸。”

送走孫承誌爺孫倆,陳平放回到辦公室,總算鬆了口氣。

剛坐下,秘書小李就抱著一個舊紙箱進來了。

“縣長,這是您的快遞,沒有寄件人信息,看著不像是文件。”

陳平放覺得奇怪,他最近沒買過東西。

陳平放用裁紙刀劃開膠帶,打開了紙箱。

裏麵是一摞摞舊賬本,紙都黃了。

陳平放拿起最上麵的一本,翻開。

一股黴味撲了過來。

賬本裏麵,是用鋼筆寫的工整小字,密密麻麻的。

“x年x月x日,省道S301項目,王恒送馬書記潤筆費,二十萬。”

“x年x月x日,青弋江河道清淤工程,虛報工程量,套取財政資金一百二十萬,王恒七成,馬書記三成。”

“x年x月x日,為王恒辦理非法采砂證續期,馬書記授意,入賬谘詢費五十萬……”

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金額,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。

這就是馬長生和王恒這些年勾兌的賬本,是能把馬長生釘死的證據。

是誰送來的?

陳平放把賬本都拿出來,在箱子底發現一個信封,裏麵裝著一個U盤,還有一個老款諾基亞手機。

陳平放把U盤插進電腦。

裏麵隻有一個文件,打開是一句話。

“一個縣,隻能有一個說了算的人。有些人,必須清除掉。”

沒有署名。

陳平放拿起那部諾基亞手機,按下了開機鍵。

手機裏有一條編輯好的草稿短信,收件人是陳平放的私人號碼。

短信內容很簡單,隻有四個字。

“縣長,保重。”

陳平放盯著這四個字,腦子裏立刻出現了一個人。

就是那個在常委會上總低著頭不怎麽說話,好像不存在一樣,但對縣裏每一筆錢都清清楚楚的男人。

財政局長,劉文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