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裏的空氣很沉悶。

張文博說出“青源經驗”四個字,馬長生心裏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。

馬長生的臉一下就白了,嘴唇動了動,但沒說出話來。他準備的那份羅列陳平放問題的文件袋,就放在桌子中間,顯得特別刺眼。

調研組的其他成員,看向馬長生的眼神也變了。不再是之前的客氣,而是多了一絲審視和疏遠。在官場,站錯隊比犯錯的後果嚴重多了,特別是站到了大勢的對立麵。

張文博不再看馬長生,轉向陳平放,語氣緩和了一些:“平放同誌,你們的稅收報表和那封聯名信,我們要帶回去,作為第一手材料,向省委領導匯報。”

張文博停頓了一下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。

“省裏正在想辦法盤活地方國有資產,解決老問題。你們青源縣敢碰硬,有創新,用一個月就做到了很多地方三年都做不到的事。這不是違規,是先行先試,是擔當作為!”

“我們調研組的初步意見是,建議省發改委將青源經驗作為典型案例,在全省範圍內進行通報學習。”

話音一落,馬長生身子抖了一下,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。

完了。

他去省裏找人幫忙,結果是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。

“先行先試”和“擔當作為”這兩個詞一出來,陳平放之前的所有操作就都被省裏認可了。馬長生這時候再拿程序說事,就是思想跟不上,阻礙改革。

這一刻,馬長生終於明白了陳平放的可怕。

陳平放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規則裏跟他耗。陳平放直接用實打實的成績,爭取到了上級的認可,改變了遊戲規則。

這就是降維打擊。

馬長生額頭上冒出冷汗,他心裏清楚,再對抗下去沒有好下場。

他慢慢的抬起頭看向陳平放,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。

“張主任看得遠,說得太對了!”馬長生猛的一拍大腿,聲音都變了,“我之前確實是思想有些保守,總擔心步子邁得太大,會出亂子。現在聽了張主任的指示,我才明白過來,是我們跟不上平放同誌的改革思路啊!”

馬長生站起來,主動拿起水壺給陳平放續水,姿態放得很低。

“平放同誌年輕有為,有魄力,是我們青源縣的福氣。我代表縣委,堅決擁護省調研組的意見,全力支持平放同誌的工作!”

他這態度轉變的也太快了。會議室裏幾個青源縣本地的幹部,下巴都快驚掉了。

陳平放端起茶杯,沒看馬長生,隻是對張文博笑了笑:“謝謝省領導的肯定。青源縣的工作,也需要縣委班子的團結和馬書記的支持。”

陳平放這話,算是在張文博麵前,接受了馬長生的示好。

張文博是明白人,笑著點了點頭:“團結就好,團結才能幹事。”

會議結束,調研組一行人被簇擁著離開。

走廊裏,之前躲著陳平放的幾個局長,一下就圍了上來。

“陳縣長,我們財政局一定全力配合砂石公司的工作,保證資金流轉順暢!”

“縣長,我們交通局已經規劃好了,準備新修一條從砂石場直通國道的運輸專線!”

馬長生被晾在一邊,沒人理他。縣委辦主任李偉跟在他身後,臉色發白,大氣都不敢喘。

馬長生看著被眾人圍著的陳平放,眼神變得很冷,拳頭在袖子裏握緊了。

但他知道,現在說什麽都晚了。

……

第二天上午,縣政府大禮堂。

全縣幹部大會再次召開。

同樣的地點,同樣的人,氣氛完全不同了。

主席台上,馬長生坐在正中央,手裏拿著一份發言稿,臉色僵硬。陳平放坐在他旁邊,神色平靜,好像事情跟他沒關係一樣。

“同誌們!”馬長生清了清嗓子,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會場,“昨天,省聯合調研組結束了對我縣的調研工作,並給予了高度評價!”

他深吸一口氣,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
“特別是對平放同誌主導的砂石資源整合工作,調研組評價很高,稱作青源經驗,要在全省推廣!”

台下一片安靜,隨後響起了零星的掌聲。

“這說明,我們縣政府在陳縣長的帶領下,走出了一條正確的發展道路!一些同誌,包括我自己在內,之前思想認識不到位,對改革的決心和魄力有所懷疑,這是要深刻檢討的!”

馬長生每說一個字,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。

“我在這裏代表縣委表個態。”他猛的提高了音量,“從今天起,全縣上下要統一思想,步調一致,無條件支持砂石公司的各項工作!各單位各部門,決不允許以任何理由推諉、拖延!誰要是跟砂石公司的發展過不去,就是跟全縣人民的利益過不去,就是跟我馬長生過不去!”

他這番話,聽得台下的幹部們你看我我看你,不少人低著頭,想笑又不敢笑。

誰都看得出來,馬書記這是被逼著給陳縣長站台,成了陳縣長改革路上的一塊墊腳石。

會議一結束,馬長生就快步離開了會場。

禮堂外,一棵大樹下,王恒正著急的來回踱步。他看到馬長生出來,連忙迎了上去,臉上帶著一絲希望。

“姐夫,怎麽樣了?省裏的人是不是把姓陳的給……”

“啪!”

一聲清脆的耳光在院子裏響起。

王恒捂著發燙的臉,人有點懵,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的馬長生。

馬長生的眼睛裏全是血絲,表情看起來很嚇人。

“別叫我姐夫,我不是你姐夫。”馬長生指著王恒的鼻子,咬著牙說,“王恒,你想死別拉上我。”

“從今天起,你和你那個破砂場,跟我沒有半點關係!你好自為之。”

說完,馬長生不再看王恒,頭也不回的鑽進車裏,很快就開走了。

王恒呆呆的站在原地,臉上的痛,遠不如心裏的冷。

他被拋棄了。

一直被他當成靠山的姐夫,就這樣不要他了。

他心裏先是抱有希望,然後是憤怒和怨恨。最後,這些感覺都消失了,隻剩下冰冷。

他慢慢的轉過身,一步步走出縣政府大院,背影看起來很落寞。

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,王恒掏出手機,翻出一個許久未曾聯係的號碼,撥了出去。

電話接通,那頭傳來一個粗聲粗氣又很警惕的聲音。

“誰?”

王恒的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,聲音沙啞。

“喂,是黑鯊哥嗎?”

“青源的沙子,你們還想不想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