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政府大院裏,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
陳平放的聲音通過擴音器,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,很清楚。

“想要錢的,跟我去河灘!”

話音落下,那些原本一臉死灰的債權人們,眼中瞬間亮起了光。

他們互相看著對方,眼神裏有震驚,有懷疑,還有一絲被點燃的衝動。

去河灘?去青弋江上那些私人砂場要錢?

那個地方,可是縣裏有名的亂。

但說這話的人,是新來的縣長。

而且,陳平放剛剛當著所有人的麵,認下了政府的賬,還指了一條能還錢的路。

在絕望中,這就像一根救命的稻草,足以讓人拚盡全力抓住。

“去!”

人群中,一個被欠了上百萬工程款的中年包工頭,第一個舉起了手裏的欠條,大喊出聲。

“縣長帶頭,我們怕什麽!”

“對!跟縣長去要錢!”

“媽的,老子的血汗錢,憑什麽拿不回來!”

人群的情緒,一下被點燃了。

陳平放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他將擴音器還給身旁的幹部,轉身,邁開腳步,直接朝著大院門口走去。

陳平放沒有回頭,也沒去看那些被他鼓動起來的人群。

他隻是走著,背影筆直。

他身後,安靜了片刻,隨即,雜亂的腳步聲響成一片,緊緊跟了上來。

幾百名債權人,匯聚成一支隊伍,跟著這位縣長,一起走出了縣政府大院。

財政局長趙安愣在大廳中央,看著陳平放的背影和湧動的人群,隻覺得全身發冷。

瘋了。

這個新來的縣長,是個瘋子!

他竟然真的敢帶著一群老百姓,去動馬書記的錢袋子!

趙安跑回自己的辦公室,手抖的厲害,撥通了馬長生的電話:“書記……不好了……他……他帶人去砂場了!”

……

青源縣通往青弋江河灘的公路上,出現了一幕從沒有過的景象。

陳平放走在最前麵,他的秘書抱著一疊文件,小跑的跟在旁邊。

在他們身後,是兩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看起來很緊張,一個是縣審計局的業務骨幹,另一個是水利局的水文工程師。

這是陳平放點的人,沒有警察,沒有保安,隻有筆和計算器。

再往後,就是那支由包工頭、材料商、小老板們組成的討債隊伍。他們開著自己的小貨車或工程車,還有很多人騎著摩托,蹬著三輪,在路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隊伍,揚起一片灰塵。

隊伍的最前方,陳平放的表情一直很平靜。

他知道,馬長生在等他出招。

而陳平放選的這招,很直接,不講道理,也讓馬長生想不到怎麽對付。

你用老百姓的債來壓我,我就用老百姓的力量,去掀你的桌子。

半小時後,青弋江寬闊的河道出現在眼前。

河灘上,采砂船發出巨大的響聲,傳送帶不停轉著,將一船船的河砂運到岸邊,堆得像小山一樣高。幾十輛重型卡車排著隊,正在裝砂石,準備運往各地。

這裏,就是青源縣的非法采砂場,也是恒通農副產品供應公司的母體——恒通砂石有限公司的所在地。

當陳平放帶領的隊伍出現在路口時,砂場門口幾個正在打牌的壯漢立刻站了起來。

他們嘴裏叼著煙,光著膀子,露出滿是紋身的胳膊,不懷好意的攔住了去路。

“幹什麽的?”為首的光頭壯漢,上下打量著走在最前麵的陳平放,眼神裏滿是看不起,“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?滾蛋!”

他身後的幾個打手,手裏抄起了鐵鍬和鋼管,砰砰的敲打著地麵,聲音很刺耳。

跟在後麵的債權人們,腳步下意識的慢了下來。

他們中很多人,都聽說過恒通砂場的名聲。

陳平放停下腳步,目光平靜的看著眼前的光頭。

“我是青源縣縣長,陳平放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卻讓光頭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。

縣長?

光頭愣了片刻,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張狂的大笑起來:“縣長?縣長來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什麽?視察工作啊?哈哈哈。”

身後的打手們也跟著笑了起來,氣氛充滿了火藥味。

陳平放沒有理會他們的嘲笑,他側過身,讓出身後的審計員和水利工程師。

“我今天來,隻辦三件事。”

陳平放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,請審計局的同誌,查一下貴公司成立以來的所有采砂記錄和銷售賬目,看看你們究竟挖走了多少國家的砂石,又交了多少稅。”
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,指向那位水利工程師。

“第二,請水利局的同誌,現場測量一下這裏的河道,算算亂挖沙子對青弋江行洪安全造成的破壞有多大,損失有多少。”

說到這裏,陳平放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群打手,最後落在了遠處那些堆積如山的砂石上,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
他往前踏出一步,直麵著那群打手,也對著身後幾百名屏住呼吸的債權人,大聲說:

“從現在開始,這裏所有的砂石,都由縣政府接管、公開拍賣。拍賣所得的第一筆錢,就用來還各位被政府拖欠的血汗錢!”

“誰敢動國家的一粒沙子,就是動大家的救命錢!”

轟!

這句話,瞬間點燃了現場。

身後幾百名債權人,憋了很久的火氣和剛被點燃的希望,在這一刻徹底喊了出來。

“誰敢攔著我們拿錢,我們就跟他拚了!”

“這是我們的錢!還錢!”

人群怒吼著,向前湧動,那陣仗讓門口那幾個囂張的打手臉都白了,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兩步。

他們是凶,可也架不住幾百個急了眼的債主。

就在這時,砂場深處,傳來一陣巨大的引擎聲。

“都他媽的給老子住手!”

一聲暴喝響起。

煙塵中,三台巨大的推土機排成一排,不講理的衝開人群,停在了路口。鏟鬥高高揚起,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。

最中間那台推土機的駕駛室門打開,一個穿著花襯衫,戴著大金鏈子,滿臉凶狠的男人跳了下來。

他手裏拎著一根棒球棍,狠狠的在推土機的履帶上一敲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巨響。

正是恒通公司的老板,馬長生的小舅子——王恒。

王恒用棒球棍指著人群,眼神凶狠,最後,目光死死的鎖定了站在最前麵的陳平放。

“縣長?”

他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,笑容難看。

“在青源縣,天王老子來了,也得問問我王恒同不同意!”

“我倒要看看,今天誰敢動我的砂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