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青源縣委縣政府大樓迎來了一個早晨,看起來很平靜。

那場同鄉會鬧得不愉快散了,之後大院裏的氣氛就一直很緊張。幹部們在走廊裏碰到,看一眼就趕緊挪開視線,誰也不說話。

馬長生的辦公室門關的緊緊的。

陳平放跟沒事人一樣,準時到辦公室,開始一條一條的處理桌上的文件,看起來很平靜。

上午九點左右,縣政府門口突然不平靜了。

幾輛工程車停在路邊,車上都是泥。車上跳下來一些穿工裝的男人,臉色不好看。他們三三兩兩的聚在門口,沒立刻做什麽,隻是時不時往政府大樓裏看,好像在等什麽信號。

很快,來的人越來越多。

有包工頭,有材料商,還有些小老板。他們手裏都拿著合同和欠條,人越聚越多,很快就把縣政府的大門堵得死死的。

消息傳到樓裏,馬上就亂了起來。

“怎麽回事?”

“好像是來要賬的…”

就在大家議論的時候,情況突然變了。

“還錢!青源縣政府,欠債還錢!”

人群裏,幾個帶頭人舉著胳膊大喊,大家的情緒一下子上來了。幾十個要賬的代表像是收到了命令,猛的衝向大門。保安沒怎麽攔,他們就衝進了縣政府一樓大廳。

“欠債還錢!”

“再不給錢我們就搬東西了!”

他們喊著口號,手裏揮著發黃的欠條,上麵的錢數很大。大廳裏一下就亂了。電話鈴聲響個不停,女辦事員在尖叫,還有人生氣的罵著,聲音混在一起。

這就是馬長生策劃的債務地雷。他要用財政危機,把陳平放這個年輕人搞垮。

樓裏的幹部都看懵了。他們很多人在青源縣幹了一輩子,從沒見過這麽大的場麵。看著那些加起來好幾億的欠條,所有人心裏都想著一個事——完了,新來的縣長這次完了。

就在這時,財政局長趙安正好出現在大廳。

他一臉焦急,張開胳膊,裝模作樣的攔在陳平放的辦公室門口,對著跑來看情況的其他幹部大聲喊:“完了,完了!縣裏賬上連下個月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了,哪有錢還這些老賬!這下天要塌了!”

趙安一邊喊,一邊用眼角瞟著陳平放辦公室的方向,把所有問題都引了過去,暗示是新縣長一來就把事情搞大了,才有了今天的局麵。

亂哄哄的場麵裏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的看向了那扇關著的辦公室門。要賬的人很生氣,下屬們很慌張,還有些同事在看熱鬧。陳平放成了所有事情的中心。

縣委書記辦公室裏,馬長生正悠閑的端著茶杯,聽著李偉在電話裏興奮的匯報情況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等著看陳平放焦頭爛額,束手無策,最後灰溜溜的辭職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辦公室的門開了。

所有人都沒想到,從裏麵走出來的陳平放,臉上很平靜。

陳平放平靜的穿過人群,直接走到情緒最激動、喊聲最大的幾個要賬的人麵前。

“各位鄉親,大家靜一靜。”

陳平放的聲音不大,但是很清楚,很有力,一下就讓吵鬧的大廳安靜下來。

“你們手裏的欠條,是政府欠下的,我認。”

陳平放的目光掃過全場,他很鎮定,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些。

“我是新來的縣長陳平放,我今天就在這裏,給大家一個交代。”

要賬的人愣住了,圍觀的幹部也愣住了。

他們沒想到,這個年輕的縣長敢在這種時候站出來,第一句話就直接認賬。按照馬長生的想法,陳平放應該嚇得不知道怎麽辦,應該推卸責任,而不是這樣直接麵對問題。

陳平放沒管大家有多驚訝。他看向人群裏幾個拿著錢數最多欠條的代表,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幾位老板,請坐。”

陳平放親自搬來幾把椅子,當著所有人的麵,請他們坐下,又親自去飲水機旁邊,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水。

“說說情況吧。”

陳平放認真聽他們說,把每一筆賬是怎麽回事都簡單問了問。整個過程,他沒打斷別人,也沒反駁,態度很誠懇,思路很清楚。

這麽一來,要賬的人心裏的火氣消了不少,敵意也少了大半。現場緊張的氣氛,開始慢慢緩和下來。

聽完所有代表說完,陳平放慢慢站了起來。

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裏,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
陳平放轉身,對著大廳裏和門外所有等著看結果的人,把那份文件高高舉起來。

“各位,政府確實沒錢。”

一句話,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又緊張起來。

但陳平放的下一句話,讓所有人都懵了。

“但我們青源縣有錢!隻是我們的錢,被一小部分人偷走了!”

陳平放展開文件,上麵一行黑體大字寫著——《青源縣砂石資源整合改革方案》。

全場都驚了。

沒人想到陳平放會拿出這麽個東西。財政局長趙安的臉一下就白了,他有種不好的預感,渾身發冷。而那些要賬的人,剛剛還覺得沒希望,現在又看到了一點希望。

一個幹部遞過來一個擴音器,陳平放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大廳和外麵的廣場,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青弋江上的非法采砂,每年偷走我們縣好幾個億的國有資產!這才是我們財政困難、欠錢不還的真正原因!”

他的目光很亮,掃視著人群,大聲說:

“想要錢的,跟我去河灘!”

“隻要把那些被私人占了的非法砂場,全部收歸國有,變成我們全縣人民的錢,你們的賬,我陳平放保證,三個月內,一分不少,全部還清!”

這話一說出來,全場先是特別安靜。

接著,一下子就爆發出了響應的聲音。

那些要賬的人眼裏重新有了希望,他們高舉著欠條,臉上的表情不再是生氣,而是變得很激動。他們現在不隻是來要賬的了,一下子變成了這場改革最堅定的支持者。

消息很快傳到了縣委書記辦公室。

馬長生正在悠閑的喝著剛泡好的大紅袍,聽著電話那頭李偉發抖的聲音匯報,手猛的一抖。

“啪!”

他喜歡的紫砂茶杯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
馬長生布滿血絲的眼睛裏,第一次露出了恐懼。

他設下的這個局,竟然被陳平放當著全縣人的麵,變成了一場直接針對他核心利益的誓師大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