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台巨大的推土機停在路口,冰冷的鏟鬥高懸在眾人頭頂,投下大片的陰影。
剛才還情緒激動的債權人們,現在都下意識的向後縮了縮,臉上的希望變成了害怕。他們是來要錢的,不是來拚命的。王恒和他手下那群打手的凶名,在青源縣誰都知道。
王恒很滿意這個場麵。他用棒球棍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自己的手心,眼神輕蔑的在陳平放身上掃來掃去。
“姓陳的,給你個機會。”王恒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,“現在,帶著你這群要飯的滾蛋,我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過。不然…這河灘上每年沒名沒姓的失蹤幾個人,很正常。”
陳平放的臉上卻沒什麽變化,連眼神都沒動一下。
陳平放平靜的轉過身,對著身後已經有些腿軟的秘書吩咐了一句。
“小李,手機拿出來。”
秘書愣了一下,不明白縣長想幹什麽,但還是下意識的掏出了手機。
“打開直播軟件。”陳平放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的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,“用縣政府的官方賬號,開一場直播。”
直播?
這兩個字一出來,不光是王恒,連同他身後的打手和幾百名債權人,全都愣住了。
這個時候開直播?
“直播間的標題就叫——”陳平放看著秘書操作,一字一頓的說:“《青源縣人民政府,曆史遺留債務問題,現場辦公會》。”
話音剛落,秘書已經按下了直播開始鍵。
陳平放看都沒看王恒一眼,直接從秘書手裏拿過手機,將攝像頭對準了自己,然後轉向了身後那幾百名債權人。
“各位青源縣的父老鄉親,各位正在看直播的網友們,大家好,我是青源縣縣長,陳平放。”
他的聲音通過手機的麥克風,瞬間傳了出去。
“今天,我們在這裏,召開一場特殊的現場辦公會,旨在解決長期困擾我縣發展的企業三角債問題。大家可以看到,我身後的,都是被政府工程拖欠了款項的債權人,他們要的,是自己的血汗錢。”
鏡頭一轉,掃過那些手持欠條、神情複雜的麵孔。
接著,陳平放將鏡頭對準了那堆積如山的砂石和巨大的采砂船。
“而我們眼前的,是青源縣最大的砂石場。根據初步核算,該砂場在過去數年間,存在嚴重的非法開采和偷稅漏稅行為,侵占的國有資產,足以覆蓋我們所有的債務。”
王恒的臉色,在陳平放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,就變了。
他從沒見過這種陣仗。當著他的麵開直播?
“你他媽的找死!”王恒喊了一聲,拎著棒球棍就想衝上來。
“王總。”陳平放卻在此時,第一次將目光落在了王恒的身上,語氣平靜,“我現在是以縣長的身份,在進行政府公務的現場直播。全國人民都在看。你確定要動手,妨礙公務,暴力抗法嗎?”
王恒的腳步停在了原地。
他看著陳平放手裏的手機屏幕,知道有些事絕對不能做。
“你…”王恒身體發抖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陳平放不再理他,而是對著身旁的審計員和水利工程師點了點頭。
“現在,請審計局的同誌,向全縣人民,公布一下恒通砂石有限公司,僅去年一年的偷逃稅款估算額。”
那位戴著眼鏡的審計員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,對著手機鏡頭展開了一份文件,聲音有些顫抖。
“根據我們對現有數據的交叉比對和市場行情估算,恒通砂石有限公司,僅2022年度,涉嫌偷逃各類稅、費,總金額不低於…八千七百萬元!”
這個數字讓所有債權人都炸開了鍋。
八千七百萬!隻是一年!
這筆錢足夠還清他們中絕大多數人的欠款!
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,那位水利工程師也站了出來,指著被挖的亂七八糟的河道,開口說道:
“根據水文模型測算,這種掠奪式的非法開采,已經嚴重破壞了青弋江的河床結構,導致下遊防洪堤壩的安全係數降低了百分之三十!一旦發生特大洪水,造成的經濟損失,會是一個天文數字!”
這兩個結論,通過直播,清晰的呈現在所有人麵前。
王恒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,扔在全縣人民麵前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他終於忍不住罵了出來,“這是老子的地盤!老子的砂場!誰敢動一下試試!”
王恒對著身後的推土機司機打著手勢。
三台推土機的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,慢慢向前逼近。
人群發出一陣驚呼,再次向後退去。
就在這時,陳平放的聲音再次響起,依舊平靜。
“王恒,我再提醒你一句。”
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,拿出了一份文件,在鏡頭前清晰的展示出來。
那鮮紅的標題和印章,讓王恒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“根據《雲州市關於整合沿江砂石資源、保障重點工程建設的指導意見》,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,授權青源縣政府,對青弋江沿岸所有砂石資源,即刻起,進行統一的國有化整合與清查。”
陳平放的聲音很穩。
“也就是說,從現在開始,這裏的每一粒沙,都姓公,屬於青源縣全體人民。”
“你現在動的,不是我的辦公室,而是市委的決議。你想清楚,這個後果,你和你背後的人,能不能承擔得起!”
市委常委會。
這五個字,讓王恒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,陳平放手裏竟然有市裏的文件。
馬長生不是說,市裏的周書記…
就在這時,王恒口袋裏的手機響個不停。
他手忙腳亂的接起,電話那頭,傳來馬長生幾乎變了調的吼聲:“王恒!你他媽想死別拉上我!馬上帶人給老子滾回來!立刻!馬上!”
王恒握著手機的手不停的發抖。
他呆呆的看著眼前的陳平放,終於明白自己惹了什麽人。
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棒球棍,對著推土機司機無力的揮了揮手。
三台推土機的轟鳴聲漸漸平息。
王恒看了一眼陳平放,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囂張。他什麽也沒說,轉身帶著他的人上了車。
臨走前,王恒搖下車窗,盯著陳平放,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。
“姓陳的,你有種,看你明天怎麽收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