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長辦公會結束,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青源縣政府的每一個角落。

一本小食堂賬單,就讓縣委書記的心腹吃了大虧,還從亮化工程的預算裏拿到了錢。這個消息,在各個辦公室裏私下傳遞著。

幹部們看向陳平放辦公室的眼神,完全變了。

昨天門口讓工人退讓,是第一次展示能力,那今天這場會議,就是亮出了底牌。之前的輕視,現在都變成了震驚和提防。

這個年輕人,手段太厲害了。

縣委書記辦公室裏,氣氛很壓抑。

馬長生臉色發青,一言不發的坐在大班椅上,手指一下一下的敲著桌麵。財政局長趙安站在他麵前,哭著說會議上的經過,把陳平放的每一句話都學了一遍,尤其是最後那句請紀委和審計的同誌查封恒通公司賬戶。

“書記,他……他這是衝著您來的。”趙安哭著說。

馬長生眼皮一跳,心裏一股火氣冒了上來。

就在這時,秘書拿著手機,白著臉,快步的走了進來,將手機遞到馬長生麵前。

“書記,您看……”

手機屏幕上,正是本地論壇那個很火的帖子。照片裏,陳平放渾身濕透,滿腳泥濘,正埋頭搬著一摞濕透的書本。

下麵的評論區已經全是討論,從一開始的最美誌願者,在有心人的引導下,很快變成了對新縣長的稱讚。

“這才是真正為老百姓辦事的官。”

“看著就心疼,新縣長可別被青源縣這裏的人和事影響了。”

馬長生瞳孔一縮,馬上就明白了。

昨天的騎車下鄉,今天的會議發難,這是一連串計劃好的行動。對方先用一張照片占了輿論優勢,然後在會議上對自己的人動手。

心機真深,手段真狠。

“叮鈴鈴……”

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起,秘書接起聽了幾句,臉色更白了,他捂住話筒,聲音發顫的對馬長生說:“書記,是省電視台的記者,說看到了論壇上的照片,想來采訪,做一期專題報道……”

馬長生的火氣很快壓了下去,眼神變得陰沉。

用輿論向我施壓?

你還太嫩了。
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對已經愣住的趙安和李偉擺了擺手:“慌什麽?天塌不下來。”

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,直接撥通了一個市裏的號碼。

電話接通,馬長生的語氣變得很恭敬,還帶著點委屈:“周書記,我是長生啊。跟您匯報個事,市裏派來的平放同誌,年輕有幹勁,但做事的方法太急了。”

他沒有提賬本的事,而是將陳平放的行為,說成了一個不顧全縣發展、喜歡作秀的人。

“……現在還主動聯係省裏的媒體,想把事情鬧大。周書記,這要是報道出去,說我們青源縣連校舍都修不起,丟的是咱們整個雲州市幹部的臉。”

馬長生的話,把兩個人的矛盾,說成了整個雲州市的榮譽問題。

電話那頭的市委書記周文淵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對陳平放這個省裏硬塞下來的人本就有些看法,更不希望自己的地盤上出亂子影響到自己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周文淵的聲音很平穩,“省宣傳口那邊,我會打招呼。長生啊,年輕人不懂事,你們老同誌要多擔待,也要引導好。”

“謝謝周書記,我明白。”

掛斷電話,馬長生表情放鬆下來,又恢複了自信。

他看著趙安和李偉,自信的宣布:“省台那邊,周書記已經親自出麵擺平了。等著看吧,他這出戲唱不下去了。”

趙安和李偉頓時鬆了口氣,臉上又露出看不起人的笑容。

“還是書記您高明。”

“一個毛頭小子,還想跟您鬥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
辦公室裏的氣氛又輕鬆起來,好像已經看到了陳平放計劃落空後,臉上為難的樣子。

當晚,省台晚間新聞準時播出。

馬長生特意讓秘書打開了辦公室裏的大電視,還叫上了幾個心腹,準備一起欣賞一下那個年輕人的失敗。

新聞播了十幾分鍾,都是些省內大事,馬長生靠在椅子上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

然而,就在一則新聞播完後,畫麵突然一轉,一個音樂響起,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加粗的標題——

《暴雨中最美的身影——記青源縣新任縣長陳平放深入基層一線》

馬長生臉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
他猛的從椅子上坐直,眼睛死死的盯著電視屏幕。

報道裏,不僅有那張雨中搬書的照片,更有記者對那位拍照家長、學校老師和學生的深度采訪。畫麵裏,陳平放拒絕接風宴、自己掏錢買自行車下鄉、和老師們一起吃著普通的食堂飯菜……每一個細節,都被鏡頭放大,配上主持人的解說,一個新時代幹部的形象,出現在了電視上。

這是一份有省級電視台支持的亮眼政治功績。

馬長生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
他終於想明白了。陳平放從一開始要的,就是一個來自省級的正麵典型,一個讓誰也動不了他的保障。

自己費盡心機請市委書記去打壓的,竟然是一份送上門的政績。

“叮鈴鈴……”

辦公室裏那部紅色的電話,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鈴聲。

馬長生身體一顫,憑著本能,顫抖的拿起話筒。

“馬長生,你他媽的到底在搞什麽名堂。”

電話那頭,傳來周文淵壓著火氣的聲音。

“省委辦公廳的領導剛給我打電話,點名表揚我們雲州市出了個好幹部,讓我立刻組織全市學習他的先進事跡。你讓我去壓一個省委點名的典型?你是想害死我,還是想害死你自己。”

“啪。”

電話被重重的掛斷,那巨大的聲響,讓馬長生的心髒猛的一沉。

他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,後背的襯衫一下就被冷汗浸透了。

他以為的致命一擊,沒傷到對手,反而幫了對手一個大忙,把自己和靠山周文淵,都逼到了必須公開支持陳平放的境地。

而在百裏之外的雲州市委大樓裏,周文淵掛斷電話後,氣的臉色漲紅,一把抓起桌上自己心愛的紫砂茶杯,狠狠的摔在了地上。

“砰”的一聲,碎片濺的到處都是。

第二天一早,兩份文件同時下發到了青源縣。

一份是省電視台新聞的紅頭文件通報,另一份,是雲州市委辦公室蓋著鮮紅印章的《關於在全市範圍內組織學習陳平放同誌先進工作事跡的通知》。

整個縣委大院,一下安靜了下來。

所有幹部看著那兩份文件,再也沒有人敢私下議論。

陳平放趁熱打鐵,立刻通知召開全縣幹部大會。

會議上,麵對台下幾百個神情複雜的幹部,他平靜的宣布了第一項決定。

“為了保證全縣中小學校舍的修繕資金能用到該用的地方,我提議,馬上成立青源縣校舍修繕工程監督委員會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說出了一件讓大家震驚的事。

“委員會所有成員,將不從在座的各位中選拔。”

“將全部從各學校的學生家長代表中公開選拔,全程監督。”

這話一說出來,在場的人都驚了。

台下所有幹部,望著主席台上那個眼神平靜的年輕人,眼神裏隻剩下了敬畏。

他們知道,青源縣的天,從這一刻起,真的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