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青源縣政府大樓裏,氣氛有點不對勁。
一張照片,已經在本地論壇上傳了一整夜。
照片的標題,從一開始的“為我們大灣小學誌願者點讚”,被人扒出身份後,逐漸變成了更讓人吃驚的“這是我們新來的陳縣長嗎?”
照片裏那個年輕人渾身濕透、滿腳是泥,還在用力搬書,這跟大夥心裏縣長的樣子完全是兩個極端。評論區裏說什麽的都有,有人誇,有人好奇,也有人懷疑,搞得縣裏的幹部們心裏七上八下的。
陳平放的辦公室還是冷冷清清的。
但他本人,開始有動作了。
上午八點半,他秘書發出一份正式通知,送到了縣政府所有部門一把手的桌上:九點整,開縣長辦公會。
這是陳平放上任後的第一份正式通知,話很簡單,但沒人敢不聽。
九點差五分,縣政府一號會議室裏氣氛很緊張。
各個局長陸陸續續的到了,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說話,眼神複雜的時不時瞟向主位上那個空座位。
他們裏頭大部分人,都是縣委書記馬長生提拔的。對這個新來的縣長,他們本來沒怎麽當回事,現在又多了一絲看不透的警惕。
財政局長趙安穩穩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他是馬長生的心腹,嘴角帶著一絲冷笑。
就在半小時前,他接到了馬書記的電話。
今天,就在這場新縣長的第一次辦公會上,要再給他一個下馬威,而且是更狠的。
九點整,陳平放準時走進會議室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襯衫,表情很平靜,眼神掃過全場,對眾人微微點頭,直接在主位坐下。
陳平放沒有說客套話。
“開會。”
他淡淡的說了兩個字,示意秘書開始操作投影。
投影幕布亮起,一張照片被清晰的投射出來——正是昨天那張傳開的照片,大灣鄉中心小學破舊的教室裏,雨下得很大,老師們正手忙腳亂的搶救被淋濕的書。
這張照片一放出來,效果很明顯,會議室裏一下子就安靜了。
陳平放語氣平淡,好像在說一件小事,提出了會議的第一個議題:
“我提議,馬上從縣長預備金裏,拿一筆專項資金,把全縣所有中小學的破舊校舍,都徹底查一遍,修一修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孩子們的安全,等不起。”
話音剛落,財政局長趙安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他臉上是一副為全縣大局著想的表情,聲音提得很高,保證會議室裏每個人都能聽清楚。
“陳縣長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孩子們的安全當然重要,但是……”
趙安重重的歎了口氣,“縣裏實在沒錢啊。”
他攤開雙手,一臉無奈的說:“而且,縣委常委會前不久剛通過一個重要決定,為了提升我們縣的形象,吸引投資,決定馬上啟動縣城亮化工程。這才是我們現在的頭等大事,關係到青源縣的未來發展。”
“所以,”趙安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,“所有能用的錢,包括你剛才說的縣長預備金,都已經按照常委會的決定,統一劃到亮化工程的項目賬戶裏了。”
這話一出口,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這是馬書記的意思。
用縣委的決定來壓縣政府,用集體決定來堵縣長的嘴。
這招夠狠,直接把陳平放的路堵死了。
這等於當著所有局長的麵,公開說陳平放這個新縣長,連自己賬上的錢都動不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又一次集中到了陳平放身上,想看他怎麽收場。
趙安的臉上,已經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微笑。
但是,所有人都沒想到。
陳平放臉上很平靜,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。
他反而讚同的點點頭。
“趙局長說的對。”
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穩,“財政的每一分錢,都要花在刀刃上。”
就在趙安的笑容越來越得意的時候,陳平放話頭一轉,從麵前的文件夾裏,慢悠悠的抽出了一本冊子。
一本看起來有點舊,封麵都毛了的賬本。
正是昨天大灣鄉小學校長給他的那本食堂采購賬單。
“說到精打細算,”陳平放把賬本放在桌上,“我昨天在大灣鄉小學食堂,偶然看到了一本賬,很有啟發。”
他不緊不慢的翻開賬本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。
“土豆,采購單價,三塊二一斤。”
“大白菜,一塊八一斤。”
“桶裝食用油的價格,比市裏超市貴一倍還多。”
陳平放抬起眼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趙安已經變色的臉上。
“在座的各位局長,都是管家的好手,應該比我這個剛來的人,更清楚市麵上的菜價吧?”
會場裏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一些局長已經坐不住了,下意識的挪了挪身子,額頭開始冒汗。
他們很震驚,沒想到陳平放這麽快就拿到了這麽具體的證據。
趙安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沒了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陳平放輕輕的合上了那本賬本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盯著趙安。
“趙局長,既然你這麽懂大局,這麽關心縣裏的財政資金。那我就想請教一個專業問題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冷。
“我們這個投資巨大的縣城亮化工程,采購的那些燈泡、電纜,不會也比市場價……貴上三倍吧?”
整個會議室,安靜得嚇人。
連呼吸聲好像都停了。
這個問題一出來,所有人都心頭一震。
這話直接把亮化工程和食堂采購的爛事聯係了起來。
這是在暗示,這背後是同一夥人在撈錢。
趙安渾身抖了一下,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襯衫。他張著嘴,喉嚨裏咯咯作響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在座的所有官員,此刻都用一種全新的眼神,死死的看著主位上那個平靜的年輕人。
這哪裏是愣頭青。
這手段簡直太厲害了。
不等任何人反應過來,陳平放站起身,用不許反駁的語氣,下了決定。
“孩子們的安全問題,沒得商量。修學校的錢,今天必須到位。”
他伸出手指,輕輕的點了點桌麵。
“就從亮化工程的預算裏出。”
“如果趙局長覺得賬不好平,”陳平放的目光轉向已經快要站不住的趙安,“我們可以先請紀委和審計的同誌,查封一下青源縣恒通農副產品供應公司的賬戶。我想,資金缺口,應該很快就能補上了。”
他環視全場,聲音不大,但分量很重。
“誰反對?”
“誰反對,就請誰去跟省電視台的記者們解釋一下,為什麽我們的孩子在漏雨的教室裏上課,而我們卻在吃三倍價格的土豆,買天價的燈泡。”
全場,無人敢應。
會議結束。
新縣長在他上任後的第一次縣長辦公會上,僅用一本小小的食堂賬單,就當眾掀翻了財政局長,從縣委書記的口袋裏,硬生生搶回了錢袋子。
這個消息,在會議室門打開的瞬間,便很快的傳遍了整個縣委縣政府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