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峰的眸子微微閃動，審視著鄭圖。
“救一救儒州軍的兄弟？”
“鄭大人，你知曉儒州軍內的事？願意告訴本官？”
鄭圖抬起頭，眼中有一抹無奈與淒涼：“大人說笑了，下官雖隻是個被人排擠的百戶，好歹在儒州軍中十餘年。”
“軍中種種齷齪，下官當然知曉，隻是一直無人訴說。”
林峰一伸手，道：“鄭大人別急，先坐下，今夜本官有的是時間聽你講。”
鄭圖落座後，組織了一下語言，一開口便滿腹的委屈。
“大人，儒州軍……爛透了！”
鄭圖向林峰大吐苦水，第一條便講起了儒州軍中“少爺兵”的問題。
儒州軍有朝廷編製，每個月可得不少的糧餉，收入不菲。
兼之儒州與西域因為“稅銀”的關係，多年沒有大規模衝突。
導致儒州軍成了絕佳的混日子領餉銀的好地方。
“儒州的富家子弟，儒州內有身份地位的地主豪紳，都將子弟往軍中送。”
萬錢在一旁聽得新鮮，道：“奇了！那些富家子弟又不缺錢，軍卒們的三瓜倆棗，他們也看得上？”
“有錢人就是有錢人，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是吧？”
鄭圖搖了搖頭，麵露苦澀：“不！他們貪圖的不是當兵的糧餉，他們要的是當兵免稅。”
朝廷規定，若家中有人當兵就可免去一定規模的賦稅。
儒州的不少士紳地主家中富裕，若正常繳納賦稅，一年怎麽說也要繳納幾百兩銀子或者等價的糧食。
但有了兵卒家屬的身份在，需要繳納的賦稅便少了一大截兒。
“士紳子弟當兵逃避賦稅，那些少爺兵卻不會到軍中當差。”
“隻是掛一個名字罷了，好處他們都要，苦是半點不肯吃的。”
林峰聞言眉頭緊蹙，道：“不到軍中當差，長此以往考勤缺失，每年往朝廷上報的時候，不會被查出來？”
鄭圖歎了口氣：“大人，這就是在下要與您講的第二個問題，軍中的武官沒有幾個是好的。”
“他們與那些士紳家族沆瀣一氣，壓根不會記士紳子弟缺席。”
“武官們從士紳家族那邊收好處，還要對內壓榨兵卒。”
“每個月朝廷下發給兵卒的糧餉，每逢春秋下放的衣衫，都要被克扣。”
王淩倍感詫異，道：“鄭大人，這糧餉克扣起來簡單，衣衫如何克扣？不給兵卒發？”
“唉！”
鄭圖一拍大腿，極為痛恨，道：“調包！他們將冬衣裏麵的上等棉花抽出，塞進去劣質棉花。”
“許多兵卒的冬衣很難禦寒，就前兩年，還有兵卒冬季守夜的時候被凍死。”
聽到這裏，王淩與萬錢皆是傻了眼。
“見鬼了，這群家夥……愛財愛到喪盡天良？”
萬錢氣得不輕，怒罵道：“連兵卒禦寒的衣服都敢動手腳？真他娘的缺德！”
林峰摩挲著下巴，問鄭圖：“鄭大人，以你所見，儒州軍中沒有參與過克扣士卒糧餉的武官，有多少？”
鄭圖的眼珠微微轉動，片刻後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兩成，最多也就兩成。”
“不願意跟他們同流合汙的，要被那群人打壓欺淩。”
“除非本身武力超群，家裏又有資財背景的，他們才不敢得罪。”
說到這裏，鄭圖指了指自己，自嘲道：“像下官這種‘格格不入’的人，他們恨不得除之而後快。”
林峰微微頷首，讓鄭圖繼續說下去。
儒州軍的第三個問題，便是武備廢弛、訓練稀鬆，戰鬥力極差。
從儒州軍哨騎的表現，就可見一斑。
哨騎裏麵居然還有人不通騎術，都能混進去。
如此，整個儒州軍的糜爛，也就不奇怪了。
“武官們欺淩、克扣兵卒糧餉，心思都用在了撈錢上，自然無人再去辛苦訓練，更談不上想保家衛國。”
想到這裏，林峰繼續問道：“鄭大人，可還有其他問題？”
鄭圖點了點頭，道：“大人，其實儒州不是沒有能人，武藝高強的武人可不少。”
“可這些年儒州軍的情況您也都看見了，留不住人才啊！”
“好多的武人都去了富商大族手底下，當起了護衛。”
王淩聞言覺得奇怪，道：“鄭大人，這世家大族有錢雇傭好手看家護院，又有什麽問題？”
鄭圖搖了搖頭，苦笑一聲：“王大人不是儒州人，不清楚，若單純雇傭看家護院的好手，自然沒問題。”
“但有些大族的護衛實在太多了。”
“就拿儒州五姓之一的米氏家族來講，在米家的莊園之內，據說有五千莊奴，這些可都是他們米氏家族手裏的力量。”
王淩的瞳孔微微收縮，看向林峰：“大人，這……這不就是私兵嗎？”
米氏家族一家就有五千“莊奴”，那說明其他家族肯定也有私兵存在。
難怪在儒州官府要與民聯合治理儒州，這“民”的力量著實不可小覷！
林峰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儒州大族蓄養私兵，官府就從未有過什麽表態？都指揮使司曆任都指揮使，沒有動作？”
鄭圖搖了搖頭：“大人，我就是個小小百戶，哪裏知道都指揮使的事兒。”
“興許有些都指揮使也想管一管，管不了吧！”
林峰的手指在桌案上不斷敲擊，心裏將鄭圖訴說的難題不斷進行匯總。
大族蓄養私兵這件事，可大可小。
不過，這不是林峰眼下最緊迫要解決的。
他要整治的始終是儒州軍。
無論是“少爺兵”，還是武備廢弛、戰力低下。
核心原因都在於儒州軍的貪腐成風，武官們肆無忌憚地貪腐、排斥不貪腐的武官。
唯有將“根部”的“腐肉”清除，儒州軍才能重獲新生。
故要整治儒州軍，必須深入其中才行。
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，林峰敲擊桌案的手終於停了下來。
“鄭大人，你先與我講一講現如今儒州軍大營內的情況。”
“尤其是在校場靜坐的人裏麵，是誰領的頭？”
“本官就去會一會他們，敲打敲打出頭的‘鳥兒’。”
鄭圖聞言麵露喜色，連連點頭。
他等了那麽久，終於在林峰身上見到了能讓儒州軍變好的希望。
接下來，他將儒州軍內有名氣的武官全部向林峰講述了一遍，包括其脾氣秉性。
一直到當夜子時，鄭圖才從公廨後門離開。
鄭圖滿懷期待，期待明日林峰去儒州軍大營，一展手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