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霍然起身,使勁向禦書房門外的台階跑去。

“皇上,皇上,您幹什麽去!”小安子嚇壞了,一股腦衝過去,也顧不上什麽規矩,死死攔住他的腰。

“太後娘娘已經允了清月姑娘的自由,她馬上就要隨安瀾王妃前往邊城了,您若非要將她留下來,無異於要害死她啊!”

小安子一句話把皇帝混沌的大腦喊清醒了。

他呆呆站在原地,手中攥著一塊繡的歪七扭八的帕子。那塊帕子經過多年的摩挲,已經不如原先那般雪白。

兩隻勉強能看出來是鴛鴦的生物緊緊貼在一起。

皇帝死死攥著帕子,倏然在青石板上蹲下。

“嗚嗚……”

帝王的淺淺啜泣,仿佛能壓倒整個皇宮。

……

柳雲容拉著清月,二人一路無言。

安瀾王府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規律的軲轆聲,車窗外的宮牆越來越遠,像一道終於褪去的枷鎖。

“……”清月突然鬆了口氣。

她坐在軟墊上,背脊挺得筆直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袖口暗紋,心裏發酸。

她入宮以後的所有衣著,首飾,吃食,全部都是皇帝親自安排的。這袖口上的花紋,是當年皇帝還是宸王時最喜歡的蝴蝶。

身為男子,卻偏愛蝴蝶,真是十分離經叛道。

皇帝說,蝴蝶雌雄相伴,象征愛情與婚姻美滿,非常令人豔羨,所以送她的衣裳上常常繡著蝴蝶。

馬車寬敞,柳雲容從小幾上拎起茶壺,沏了一杯茶。

柳雲容將溫熱的茶水推到清月麵前:“嚐嚐?這是夏日裏江南貢的雨前龍井,不必貢品精致,多些野趣。”

清月沒動,隻是望著車簾縫隙裏漏進來的那片暮色,喉間像堵著團浸了苦水的棉絮。

“王妃,我好累,好傷心。”她淡淡道。

柳雲容盯著她已經平坦的小腹,心裏五味雜陳。

清月是前朝皇室,有她血脈的孩子是如何能留在宮中教養的,難道皇上瘋了嗎?

叫一個母親生下孩子,卻不能陪伴孩子成長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。

柳雲容光是想想,這種骨肉分離的疼痛感便讓她不寒而栗。

皇帝,真狠心。

馬車緩緩駛過朱雀橋,清月忽然猛地一顫,肩膀不受控製地抖起來。起初是壓抑的嗚咽,後來便成了潰堤般的痛哭,淚水砸在錦緞裙擺上,洇出深色的痕跡。

“我原以為……”她哽咽著,聲音破碎得不成調,“我原以為他看我的時候,眼裏是有幾分真心的。可那天在禦書房,他一點都不給我情麵……那可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啊,我哪還有什麽念想?他為何一定要把事情做的這麽絕!”

清月從未在人前這樣失態過。

從前在皇帝身邊,哪怕被誤解、被冷落,她都咬著牙挺直腰杆,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。

可此刻,坐在這輛駛離皇宮的馬車上,對著眼前始終溫和淺笑的柳雲容,她所有的偽裝都轟然坍塌。

清月真的不想活了。

柳雲容被她哭得心裏抽痛。

她心裏也不好受。

一年前,清月雖然內心麻木,可依舊能笑能樂,也有喜有悲。在宮中走了這一遭,真真是要了她半條命!

柳雲容沒有追問清月與皇帝那些過往的糾葛,隻是抽了方幹淨的帕子遞過去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
“哭吧,”她的聲音像春日融雪,“出了這宮門,就不用再忍著了。”

清月攥緊帕子,淚水卻流得更凶:“我真傻啊,相信了他這麽久,到底是圖什麽呢?他曾經許諾我一生一世,許諾永遠都不會傷害我……可到頭來什麽都沒有兌現,我像個傻子一樣,守著那些空話……”

“不傻的,誰說你傻。”柳雲容打斷她,目光清澈而堅定,“誰年輕時沒信過幾句動人的話?隻是帝王家的承諾,本就摻不得真。你能走出來,已是幸事。”

她抬手理了理清月散亂的鬢發,“清月,你能留下這條性命,就不枉白來這世上一場,即便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拋棄了你,你依舊不能拋棄自己。往後隨我們去邊城,你還是我的管家,你的事多著呢,我這一大家子都指望你。到時候咱們去了邊城,你每日看看雲,種種花,把宮裏的日子,把那個男人都忘了。從此以後,你不是什麽前朝的血脈,也不是帝王的女人,隻是清月。”

清月怔怔地望著她,淚眼朦朧中,忽然撲進她懷裏,像個迷路許久的孩子。

“我隻是心疼我的氓兒,宮中日子艱辛,他無依無靠,沒有強大的母族支撐,日後可怎麽辦!”孩子是她唯一放不下的執念。

柳雲容安撫她:“你知道嗎,在宮中過得最舒服的皇子,便是不爭不搶,沒有繼位可能的皇子。你心中難受,但孩子卻是有福之人。我會央求太後照拂你的孩子,盡力叫他過得安穩,順遂。”

“我慶幸你能出來,能離開那個地方。而不是被高高的宮牆圍困,每日患得患失,處處危險四伏。”柳雲容眸色清正。

她打心底不願清月遭這個罪。

清月本就是前朝皇室,為她計深遠,最好是離這皇宮越遠越好。

清月慢慢點了點頭。

“王妃,多謝。”

回到安瀾王府時,清月已經伏在柳雲容肩上睡著了。

她滿臉淚痕還沒有幹。

在皇帝身邊的這段日子,清月每天都深陷內耗和對未來的恐懼。

痛苦和甜蜜交織,幾乎耗盡她的心脈。

回到了柳雲容身邊,清月才徹底放鬆,躺在她肩頭竟然睡過去了。

柳雲容捏了捏她的手,“到家了。”

清月迷迷糊糊睜開眼睛,“家?”

“是啊,這裏是你的家,安瀾王府永遠是你的後盾。”

柳雲容輕飄飄的一句話,把清月的眼淚又激了出來。

“原來我還有家。”

“你一直都有家,清月。”

柳雲容緊緊抱住她。

回到安瀾王府,流螢居的各位都跑來迎接,看見許久未見的清月,大家都激動的說不出話來。

“清月姐姐!你終於回來了!”

芸豆年紀最小,一向愛撒嬌,第一時間撲進清月懷裏。

她說:“你胖了,太後娘娘果真替你好好調理了身子。”說著,芸豆扭頭看向柳雲容,滿眼祈求:“王妃,怎麽不替我也一起調理調理,我想減肥呢。”

眾人哄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