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昭棠一看就是家世優越的女子。

月白狐裘領口綴著金線盤繡,暗紋緞麵襦裙下露出半幅銀線勾勒的裙擺,每走一步,裙裾上的珍珠流蘇便簌簌輕響。

她對自己的美貌很自信,甚至不屑於為此多加打扮。烏發鬆鬆綰成淩雲髻,斜插一支羊脂玉簪,非常素雅。

“小女崔昭棠給太後娘娘,各位夫人請安。”

她緩緩俯身行禮,抬起頭時,叫柳雲容微微驚訝。

崔昭棠真是十分美麗,眉眼間與太後有五分相似。

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蒙著層薄霧,似含著無法消融的月光。

“……”柳雲容一時間竟然看呆了。

太後親昵的向她招了招手,崔昭棠便坐到了太後身邊,再次向她問好。

姑侄二人細細的說了一些話,等菜上齊後,大家便開始用膳了。

壽康宮中的菜色極佳,柳雲容自認這幾年吃慣了山珍海味,可是宮裏的吃食還是與宮外不同,更加精致美味。

每次她來了都會忍不住多吃一些,太後慣著他,從不嫌棄她沒規矩,總叫她多吃些,一定要吃飽。

可這樣好的菜肴,在崔昭棠眼中卻是平平無奇。

她十分秀氣的拿起筷子,用筷子尖兒加了一點點雞肝。放入唇中僅抿了一口,就立馬換了別的來吃。

可見平日裏山珍海味隻是她的家常便飯。

這份坦然自若當然不是裝出來的,證明她平日裏的生活就是這般。

柳雲容不由得在心中感歎:不愧是太後母族家的姑娘,果然有實力。

吃得差不多了,宮女上了些薄酒。

酒過三巡,宴席上便有幾位夫人誇讚崔昭棠,誇她容貌好,也有學問。不論什麽樣的人家,若能娶到這樣的女子,真是三生有幸,八輩子的福氣。

崔家與裴家的婚事還沒有對外言說,她們自然不能在正主麵前說的太過。

大家隱晦的一點就通。

崔昭棠小臉微紅,承讓了幾句,但是絲毫沒有羞惱的意思,可見她對這門婚事也是十分滿意的。

用完膳,太後便提起崔家即將要說親的事情。

事情放到明麵上,幾位夫人聊起天來也大膽了許多。紛紛向崔昭棠支招教導,給她講了許多深宅大院中不為人知的事情,崔少堂聽的認真。

柳雲容便明白了,今日是太後叫她們來授課的。

柳雲容跟她們比起來年紀尚輕,資曆尚淺,沒什麽好教導的,便在一邊旁聽。

一行人在壽康宮裏待到了傍晚。

臨走前,太後將柳雲容單獨留下。

直到所有人都離開,太後才對她說,“容兒,你們年後便要離開盛京了,今日我便把人還給你。”

柳雲容心裏一緊。

一轉身,就看見清月在兩名宮女的帶領下緩緩走上前來,向她們規規矩矩的行了禮。

“太後安康,王妃安康。”

清月的聲音很淡,不帶任何感情。

還是她從前那般清冷淡雅的模樣。

可柳雲容看出她的麵色是掩飾不住的憔悴,雖然並沒有瘦,甚至還胖了一些,可是她眼中的悲傷和失望是無法掩蓋的。

清月好像死了一場似的。

柳雲容掩飾住心中的洶湧,先向太後道謝:“多謝太後這些日子對我身邊婢女的照顧,太後慈心仁厚,一定福澤天年。那……臣妾就帶著婢女回府了。”

太後點點頭。

“去吧。”

“我們回去吧。”

“是,王妃。”清月垂著頭,說話有鼻音。

柳雲容拉著清月離開壽康宮,往宮門外走去。

與此同時。

禦書房。

鎏金香爐裏的龍腦香正燃到第三寸,灰燼簌簌落在描金托盤上。

淩燁麵前放著一本奏折,可他遲遲沒有落筆,朱紅色的墨汁浸透了紙麵。

“她到哪了?”男人輕聲道。

一直默不作聲的小安子向前一步,眼睛盯著地麵:“已經隨安瀾王妃往宮外走了。”

淩燁倏然呼吸停頓,胸口的刺疼感突如其來。

“走的真痛快……”

他喃喃道。

禦書房外的青磚縫裏洇著薄霜,簷角銅鈴被北風吹得發顫,聲音碎得像要斷了線。

淩燁覺得自己眼前晃過許多畫麵,仿佛走馬燈。

眼前,仿佛是上回清月跪在青磚上,求他不要把孩子帶走。她此生再無指望,孩子是這世上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人了……

可淩燁沒有答應。

玄色龍袍帶著寒氣掠過她鬢邊,拇指摩挲著女人垂落的青絲,指腹的薄繭擦過她耳垂。

他記得自己說:“朕會將你的孩子記在穎貴妃名下,她是個善良的人,也是個合格的母親,會將氓兒視為己出。”

清月跪在地上,哭到渾身顫抖。

她求他。

“氓兒是我唯一的指望了,況且他身上流著前朝的血,您怎麽能將他養在後宮啊!”

“朕已經說服了太後,唯一知情的皇後已經被朕關了禁閉,此後再不會有人知道此事。”

“月兒,是你不肯留下陪朕,不是朕逼你們母子分離。若你肯留下……”

他說話很硬,是挑釁,是胸有成竹。

清月被氣的喘不上氣來,突然之間暴起,與他麵對麵對質。

“淩燁,這麽多年來你真是越來越狠心,越來越厲害了!我真是自愧不如!你真是天生的帝王,不管什麽人都能被你拿來算計,拿來製衡。當年你在太學中學帝王之術的時候,可曾想到有一天你會這些招數都用在與你最親近的人身上,用在手無縛雞之力的我的身上,用在這無辜的嬰兒身上!淩燁,你能耐的很!”

麵對帝王,不論是什麽樣的身份,竟敢這樣大呼小叫,冷嘲熱諷,其罪當誅。

但清月已經不在乎了。

她在四年前就已經死了。

心中冰冷而麻木。

她本已經習慣了這一切,可偏偏有了孩子,有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牽絆,可孩子出生不久,這份牽掛又要被人活生生搶走。

她如何能不恨?

此前,清月沒有恨過淩燁,可這次她是真真切切的恨上了他。

清月狠狠咬著牙,怒視著那個麵色冷峻的男人。

她字字泣血,“淩燁,你可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,你此生會落得無人真心愛你的下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