帥靖川拿起一塊新的木料,木質香氣若隱若現,手感受著它的紋理。

“哥們兒,我明白了。這就像江蘇的經濟格局,看似一盤分散,實則有著內在的統一與和諧。”

吳超笑了,對帥靖川豎起了大拇指。“對嘍!就是這個意思!”

談笑間,吳超突然沉默。

帥靖川看著他那副模樣,笑說:“我怎麽感覺你有點老謀深算,但又算不明白的樣子。”

吳超被他逗笑了,果然是好哥們,這都能被他發現。

“靖川,你說咱們泰州隊,到底能不能贏南京隊?”

“輸贏有這麽重要嗎?”帥靖川反問了一句。

吳超說得斬釘截鐵:“當然!輸贏可能對於南京、無錫、常州或者其他地級市不重要,但是對於咱們泰州而言,至關重要!”

帥靖川微微籲了一口氣:“你繼續說。”

“好!泰州在十三個地級市的存在感太低了,但咱們泰州的文化底蘊非常深厚,泰州太需要出圈了,太需要被人看見,太需要一次機會。”

兩人聊了許久,帥靖川叫了外賣,一隻黃橋燒雞。

吳超聞著味道,說吃燒雞搭配泰州梅蘭春白酒,那才叫一個愜意。

帥靖川笑著從櫃子裏拿出一瓶梅蘭春,泰州人的白酒。

“知道你心裏都是泰州,但是今晚咱們不談數據了,聊點別的吧!”

吳超一拍即合,“好的,那就聊點別的。”

酒過三巡,吳超的眼神有點飄,手指著帥靖川雕刻到一半的十三城地標。

“你摸摸看,咱們泰州這座,是不是最薄的?”

帥靖川不用摸都知道,南京的紫峰大廈他用了棗木,致密堅硬;

蘇州的東方之門用的是香樟,紋理華麗;

就連鹽城的聚龍湖電視塔,他也特意選了有波浪紋的椴木。

唯獨泰州的望海樓,他選了一塊最普通的鬆木,而且故意雕得比其他城市薄三分。

“川兒,為什麽?說說看!”

“因為咱們泰州,在省裏就是最透明的那個。網上那些江蘇十三市段子你看了嗎?泰州永遠在‘等等,還有泰州’的位置。”

帥靖川模仿著網上的語氣:“南京蘇州無錫常州鎮江揚州南通徐州淮安鹽城連雲港宿遷......哦對,還有泰州!”

帥靖川哭笑不得,目光在鬆木上遊走。望海樓的飛簷漸漸成型,薄如蟬翼,卻依然挺拔。

“你知道最憋屈的是什麽嗎?”吳超湊近了些,酒氣混合著鬆木香。

“怎麽會不知道呢?咱們泰州要曆史有曆史,梅蘭芳、施耐庵、鄭板橋;要文化有文化,京劇源頭之一、溱潼會船三百年不歇;要經濟也不差,醫藥名城,中國醫藥城全國唯一。可一提起江蘇,誰想得起咱們?”

吳超一拍大腿:“是啊,要我說,咱們泰州不能再低調了,酒香也怕巷子深。”

窗外,泰州的夜空很安靜。

這座位於長江北岸、裏下河腹地的城市,似乎連夜晚都比其他城市睡得早。

甚至,有人說,泰州是一座沒有夜生活的城市。

吳超的聲音低下來,繼續跟帥靖川娓娓道來。

“我上周去省裏開會,鄰市文旅局的兄弟拍著我肩膀說話。你們泰州真穩,不爭不搶的一座城市,連個高鐵都沒有。你以為我聽不出來是誇還是損?我都懂!”

帥靖川說,“用我爸的話,咱們泰州人有個毛病。底子厚,嗓子小。”

“對!帥叔總結太到位了。泰州就是太低調了,低調得都快成小透明了。泰州隊不被所有人看好,卻硬是一路拚到現在。泰州隊球員們身上那種打不死的精神,不就是泰州人的寫照嗎?”

“對啊!這群年輕小夥子,他們是泰州的希望。”

吳超突然問帥靖川,雕了這麽多城市地標,覺得哪座最美?

帥靖川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泰州望海樓的半成品,走到窗邊。

月光透過薄薄的木料,在樓閣內部投射出細膩的光影。

“最薄的最難雕,因為每一刀都不能錯。其他地方雕厚了可以修,這裏一刀失誤,整塊料就廢了。”

帥靖川把木雕放回工作台:“泰州就像這塊木料,底蘊深厚,但表現空間薄。所以我們的每一步都要更精準,更謹慎。這次蘇超聯賽給了我們一個機會,泰州隊站在全省麵前,泰州隊的戰術被熱議,泰州隊球員的拚搏被看見了。”

吳超聽得激動:“然後他們會好奇,泰州是個什麽樣的城市?再然後,梅蘭芳故居、溱潼會船、中國醫藥城......一層層被看見。”

吳超猛的一下子身體坐直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他要的不是單件,是一套!望海樓、梅園、桃園、柳園、喬園、學政試院......十二個景點。”

“你接了?”

“接了。而且我準備在每個木雕底座,刻一句泰州古詩。”帥靖川眼中閃過難得的光,“我要讓這些木雕自己說話。”

吳超離開時,已是淩晨。帥靖川沒有睡,繼續雕刻那套泰州十二景。

第一件完成的是望海樓。

他在底座刻上清代詩人康發祥的句子:“江淮第一樓,登覽豁吟眸。”

刻完,他走到窗前。

天還沒亮,但城市已經開始蘇醒。

環衛工人的掃帚聲、早餐店的卷簾門聲、漁船出江的引擎聲......

這些聲音很輕,但連綿不絕。

他突然想起小時候,爺爺帶他去溱潼看會船。幾百條船在河上劃行,上萬人在岸邊觀看,但那場麵並不喧鬧。

爺爺說:“咱們泰州人,熱鬧都在手上,不在嘴上。”

泰州的韌性不在口號裏,在清晨的掃帚聲裏,在深夜的刻刀聲裏,在藥廠實驗室的儀器聲裏,在足球訓練場的奔跑聲裏。

帥靖川回到工作台前,拿起第二塊木料,這次要雕梅園。

他特意選了帶淡香的黃楊木,因為梅蘭芳的戲,是“清香遠溢”的藝術。

刀落木響,碎屑飛揚。

他用最古老的方式,雕刻著一座城市被看見的希望。

而二十公裏外的訓練基地,泰州隊也已經起床。晨霧中,紅色訓練服像跳動的火焰。

帥靖川知道,泰州這座“透明”城市,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準備發出最響亮的一次呐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