帥靖川毫無困意,決定繼續雕刻,黃楊木在他手中有了溫度。
他雕的不是如今整修一新的梅園,而是根據老照片還原的梅家祖居。青磚小瓦,院角有井,少年梅蘭芳就是從這裏走向世界的。
父親不知何時來了,帶著清晨的霧氣。
“一夜沒睡?”帥衛國關心道。
“爸,我想一鼓作氣,完成這個訂單。”
帥衛國點了點頭,看了看兒子的作品。
“梅先生九歲離開泰州,再沒回來長住過。但他晚年回憶錄裏寫,夢裏常回泰州老宅。小川,咱們手藝人,要會想象,甚至共情。你閉上眼睛,想想當年的梅先生。”
帥靖川點點頭,手中的刻刀在井沿處停留。
他閉上眼睛,想象一個瘦弱少年每天清早吊嗓子,聲音穿過薄霧,驚起井沿上的麻雀。
“小川,泰州京劇團五十年代去北京演出,梅先生專門到後台用鄉音說:‘我也是泰州人’。就這一句話,老演員們記了一輩子。”
帥靖川睜開眼睛,看著父親的眼神,頓時熠熠生輝。
“爸,我好像懂了,我要雕刻的不是梅蘭芳,而是一個普通泰州孩子。咱們泰州出的不止一位大師,而是一種浸潤到骨子裏的文化土壤。我打算在底座刻字時,選用梅蘭芳自述中的句子。”
帥衛國瞬間會意,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。
“泰州的水養嗓,泰州的米養人。小川,你是說這一句吧?”
“對!爸!就是這句,我很喜歡!”
“桃園是《桃花扇》作者孔尚任的遺跡,你選用了什麽料子?”
“爸,我選了桃木,桃木的紋理天生帶著故事感。孔尚任在泰州三年,仕途失意,卻寫出了傳世之作。我看他泰州期間的詩,‘海陵三月春無主,一朵桃花醉裏看’。雖然落魄,但沒趴下。”
帥衛國欣慰地看著兒子,“所以,你打算的切入點是?”
“爸,我雕的不是亭台樓閣,而是孔尚任當年居住的簡陋小屋。窗子開著,能看見書桌上攤開的稿紙,窗外一枝桃花斜入。爸,泰州人對待失意文人有種特別的寬容。當年孔尚任被罷官,泰州士紳照樣請他講課、遊園、寫詩。沒人把失敗看得太重,這是大氣魄。”
帥靖川想起泰州隊,三連敗,媒體一片唱衰。
但泰州球迷在主場拉起橫幅:“贏了一起狂,輸了一起扛。”
“爸,泰州這座城市不擅長錦上添花,但擅長雪中送炭。就像孔尚任離開泰州時寫的那句:海陵三載客,一世桃花情。”
帥靖川睡了不知多久,中途醒了幾次。
感覺還沒睡多久,又醒了。
翻來覆去了幾次,幹脆起來接著幹活。
睜開眼睛,頭皮感覺很緊,每一根神經都在來回拉扯。
沒辦法,心裏麵裝著那些活兒,始終是睡不太踏實的。
今天他決定雕刻柳園,柳園因柳敬亭得名。這位明末清初的說書大家,是泰州草根文化的代表。
帥靖川選了柳木,柳木的屬性比較柔軟,但韌性極強。
他不打算雕刻一座園林,而是打算雕刻市井書場。
閉上眼睛想象,一張方桌,一塊醒木,台下坐著販夫走卒、引車賣漿者流。
作為一名泰州人,他已經把柳敬亭這位大咖研究了透徹。
柳敬亭最絕的是,能把正史野史、民間傳說全揉成自己的東西。
底座刻字,帥靖川用了柳敬亭的說書開場詩:“一塊醒木七寸方,說盡古今興亡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連續一個星期,帥靖川沒有一天能睡超過五小時。
每天都是昏昏沉沉從**坐起來,洗漱過後給自己泡一杯紅茶,拿起刻刀的那一刻,心就靜了下來。
喬園是明代私家園林,小巧精致。帥靖川選了紫檀木邊角料,深沉的紫色符合喬園“低調的奢華”。
他雕的是園林的月洞門,透過門可見假山一角,石上苔蘚用極細的刀工點出。
喬園主人喬萊,官至監察禦史,但晚年辭官回泰州,就守著這座園子讀書會友。泰州人骨子裏有一種‘知止’的智慧,仿佛知道哪裏是歸宿。
帥靖川在月洞門後雕了半卷攤開的書,想起了父親一生沒離開泰州。
但父親時常說:“我雕遍了家鄉的木紋,就等於走遍了天下。”
曾經,帥靖川覺得父親就是一隻井底之蛙。
如今,才大徹大悟,父親的境界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。
幾天後,帥靖川去訓練基地找靈感。
古蘭朵在戰術板前,上麵畫滿了下一輪對手南京隊的分析。
“川川,你看這你!”古蘭朵的手指在板上一處敲了敲,“南京隊的左後衛習慣性內收,這就是我們的機會。”
帥靖川看著古蘭朵專注的側臉,突然明白了該怎樣雕學政試院。
他不該雕莊嚴肅穆的考場,而該雕深夜苦讀的學子,窗上映出執著的身影。
就像眼前的古蘭朵,就像場上訓練的球員,就像這座城市的無數普通人。
泰州的底氣,從來不在鑼鼓喧天處,而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裏。
“朵朵,我好像有靈感了!”
帥靖川激動地望著古蘭朵,古蘭朵被他的癡迷神色給逗笑了。
“你們藝術家有的時候像孩子,有的時候像......”
古蘭朵欲言又止,一直盯著帥靖川笑個不停。
“像什麽?”
看著帥靖川如癡如醉的模樣,古蘭朵覺得這一刻的帥靖川,帥得更加富有層次感。
“像傻瓜......很可愛的傻瓜!”
回到工作室,帥靖川換了塊有節疤的木頭。
節疤處,他雕成了燭台,燭光映照苦讀學子的臉。
泰州曆史上出過214名進士,5名狀元。但最有意思的不是數量,是這些人的後續。帥靖川研究發現,他們中很多當了官又辭官回鄉,辦學、著書、種地。
比如崇禎年間的一位進士,晚年回泰州開了間私塾,束脩隨意,窮孩子分文不取。
這位進士說:“功名是給皇帝考的,學問是給自己長的。”
帥靖川倒吸了一口氣,在學子手邊的書上,刻了極小的一行字。
“為天地立心”
這是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的話,後麵還有半句“為生民立命”,他決定留給下一景。
底座刻字,他選了試院門口的古聯:“科場險阻尋常事,學問精深方寸心。”
幾日後,帥靖川正式開啟第七景“光孝寺”。
雕到一半時,工作室來了意外的訪客,幾個南京球迷。
為首的中年人說:“我們在網上看到了您雕的泰州景,我們想訂一套南京景點,和泰州這套配對。”
帥靖川愣住了。
中年人很誠懇:“我們是南京隊球迷,但佩服泰州隊的拚勁。足球是對手,文化是朋友。我們想用這種方式,向泰州致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