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大家一塊兒去了飯店。

包廂裏熱氣蒸騰,地鍋雞在灶台上咕嘟作響,金黃的貼餅子吸飽了濃稠的湯汁。球員們擠滿了兩張大圓桌,吵吵嚷嚷地分著剛上桌的蒜爆魚。

帥靖川突然用筷子蘸了酒,在桌上畫了一條時間軸。

“我研究了他們這十一場絕殺球的錄像。其中八次,都是同樣的模式。七十分鍾後開始加強高位逼搶,迫使對方失誤,然後快速反擊。”

吳超一拍桌子:“對!就是這種勁兒!你看他們今天的打法也是,領先後一點都不冒進,就穩紮穩打地防守。”

古蘭朵看向帥靖川,“說到點球,你注意到徐州隊門將的特點了嗎?”

帥靖川笑了笑,從包裏又拿出一個小木雕。

古蘭朵很驚喜,竟然是個門將撲救的動作,身體完全舒展,手指尖離球隻差毫厘。

“這人很有意思,我統計了他過去三十場撲救的數據。對低平球的撲救成功率是78%,但對高球的撲救成功率隻有62%。”

古蘭朵眼睛一亮:“所以我們那腳任意球?”

“沒錯!就是針對這個弱點。”帥靖川點頭,“但更關鍵的是,這人心理素質極好。你看點球大戰,前兩個他都撲對了方向,隻是咱們球員射得太刁。這種穩定性,不是一天練成的。”

服務員這時端上來一道徐州特色菜,介紹這道菜叫羊方藏魚。羊肉酥爛,魚肉鮮嫩,兩種鮮味在砂鍋裏奇妙融合。

吳超夾了一塊,“羊肉和魚,一個陸地一個水裏,硬是被徐州人做到了一起,這道菜很有意思。就像徐州隊他們的足球,把看似矛盾的東西融合,務實但不保守,堅韌但不死板,講整體但不抹殺個性。”

古蘭朵放下筷子,看向二人。

“場上那個‘徐州梅西’,你們注意到沒有?每次丟球後,他都是第一個反搶的。”

“何止。”吳超接過話茬。

“快說說!”古蘭朵興奮道。

“我看過他一場比賽的跑動數據,一萬三千米。在蘇超中場裏排前五。一個技術型球員這麽能跑,這說明什麽?”

古蘭朵接過話,“說明他們的訓練強度,也說明這支球隊的文化。再大的腕兒,也得為球隊服務。”

帥靖川從包裏拿出一遝照片,攤在桌上。照片是他在徐州采風時拍的,礦山上的工人,運河邊的船民,早點攤前排隊的人群。

帥靖川指著一張礦工的特寫:“你們看這些人的表情,滿臉煤灰,但眼睛亮得驚人。徐州這個地方,曆史上就是兵家必爭之地,運河漕運要衝。這裏的人見過太多起起落落,所以養成了一種性格。不指望一夜暴富,但求踏踏實實過好每一天。”

帥靖川又翻到另一張照片,清晨的早點攤,四周一片熱氣騰騰。

“徐州人的這種性格反映在足球上,就是他們那種‘哪怕隻剩一分鍾也要拚’的勁兒。因為生活教會他們,不到最後一刻,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麽。”

大桌那邊突然爆發出笑聲,原來是有隊員在學徐州隊主教練在場邊喊話的樣子,學得惟妙惟肖。

吳超壓低聲音,“其實我今天賽前碰到個徐州的老記者,他跟我說了個事兒。徐州隊每年休賽期,都會組織球員去礦上體驗生活,跟工人一起下井。”

古蘭朵怔住了:“真的嗎?”

“嗯!一開始球員們怨聲載道,覺得是作秀。但真下去了,在幾百米深的礦井裏,聽著頂板滴水的聲音,感受那種每時每刻都要保持警惕的壓力。上井後,有個年輕球員說了句話。跟踢足球比起來,在下麵幹活才是真拚命。’”

包廂裏安靜了片刻,隻有地鍋雞還在灶上咕嘟作響。

古蘭朵緩緩說,“徐州隊身上那種堅韌,感覺是從地裏長出來的。”

帥靖川點頭,又拿出最後一個木雕。這次是個礦工頭盔和足球的融合體,粗糙與精致奇妙共存。

“這就是徐州足球的魂!你可以說他們不夠華麗,但你不能說他們不硬氣。今天咱們贏是贏了,但贏得敬畏。”

古蘭朵想起比賽結束時的一幕。

徐州隊的“齊達內”走過來,不是找裁判理論,而是主動和泰州隊的中場核心握手。兩人簡短交談了幾句,互相拍了拍肩膀。

“他們輸了球,但沒輸人。”古蘭朵輕聲說。

飯局接近尾聲,年輕隊員們陸續離開。

最後隻剩他們三人,還有一壺新沏的茉莉花茶。

吳超總結道:“所以咱們泰州隊下一輪打南京,思路要變。南京隊是技術流,玩的是細活。但徐州隊給咱們上了一課,在蘇超,光有技術不夠,還得有這個。”

吳超握緊拳頭。

帥靖川卻搖頭:“我覺得不完全是。徐州隊的技術其實很紮實,隻是不炫技。他們的傳球成功率一直在蘇超前五,這說明什麽?說明務實不等於粗糙。”

他轉向古蘭朵:“你們今天能贏,其實也贏在一個‘實’字。實打實的訓練,實打實的準備,實打實的拚搏。”

“是的,實打實的訓練,沒有什麽是一蹴而成的。黑馬成為黑馬,吃經曆了千辛萬苦的。”

說完,古蘭朵望著窗外。夜深了,老城區的巷子裏還有零星燈火。

“其實我們和徐州隊很像,都是不被看好的隊伍,都靠一股勁兒在拚。隻不過他們的勁兒來自煤礦,來自運河,來自這片土地千百年的沉澱。而我們的勁兒,來自想要證明自己的渴望。”

帥靖川看向古蘭朵,眼神深情款款。

“朵朵,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木雕嗎?”

“為什麽?傳承嗎?耳濡目染嗎?”

“因為每一塊木頭都有自己的紋理。順著紋理雕,就能成器;逆著紋理,就會開裂。足球也是。每支球隊都有自己的紋理。徐州隊的紋理,就是蘇北大地千百年來磨礪出的那種堅韌、務實、講義氣。咱們泰州隊是什麽,朵朵,你知道嗎?”

古蘭朵眼中閃過光芒,“下一輪打完南京,我們就知道了。”

離開餐館時,已近午夜。

帥靖川送古蘭朵回住處,兩人沿著古運河慢慢走。

河麵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,像一條流淌的光帶。

帥靖川突然說:“今天比賽的時候,我在看台上注意到一個細節。徐州隊被扳平後,他們的老隊長把所有隊員叫到一起,不是訓話,就是挨個拍拍肩膀。”

古蘭朵想起那個畫麵。

當時她正專注布置加時賽戰術,確實看見徐州隊圍成一圈。

古蘭朵長籲一口氣,雖然贏了徐州隊,但感覺很微妙。

“川川,徐州隊身上那種凝聚力,不是教練能教出來的。我覺得應該是長年累月、同甘共苦磨出來的東西。”

第二天,帥靖川的工作室裏,彌漫著清新淡雅的鬆木香。

吳超撞開門衝進來

“靖川,咱們泰州隊踢的不是球,踢的簡直是印鈔機!”

“你淡定一點!慢慢跟我說!要不要先喝杯茶?”

吳超哪有心情喝茶,激動道:“你仔細看看,我有沒有一個字是誇張的?”

瞧見吳超這副語氣,帥靖川放下刻刀,“說吧!”

“你大膽地猜一下,前六輪蘇超線下五個場景營收是多少?”

“這我哪能知道啊,你要說就快說,別賣關子啦!”

吳超伸出三根手指,“379.6億!同比增長42.7%!你看看這份報告,簡直是數據的狂歡。”

帥靖川接過,掃了一眼報告,那些數字在昏黃的燈光下跳動。

吳超自己拉過凳子坐下,眼睛發光。

“平均每輪比賽就撬動超過63個億的消費,從上海、山東、浙江湧來的外地球迷,在出行和餐飲上的花費占比分別達到28.8%和19.7%。這些外省人不僅來看球,他們住酒店、吃本地菜、買特產,走的時候還帶走了關於這座城市的記憶。”

“你還別說,連我的木雕館,最近都沾了一些蘇超的熱度。”

“這還隻是前六輪!整個賽季預測的綜合經濟效益,可能會是一個更嚇人的數字。泰州隊在訓練場上流下的汗水,正在轉化成這座城市的GDP增長點。”

吳超翻到報告後麵,“知道第八輪比賽被稱為什麽嗎?”

“蘇北主場?”

“對!那一輪6場比賽,除了鎮江,另外5個比賽場地分別在淮安、徐州、連雲港、鹽城和宿遷,全是蘇北城市。這是今年蘇超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蘇北五市在同一輪全部主場迎戰。”

吳超告訴帥靖川,報告也指出了另一麵,“蘇超聯賽給了蘇北一個展示的舞台,當鹽城奧體中心湧入34209名觀眾,當淮安體育場因為燈光故障,觀眾打開手機手電筒形成‘星光璀璨’時,全國看到的不再是傳統的‘相對落後’的蘇北。靖川,這就是經濟新玩法。”

吳超掏出手機,翻看著各地的創新做法。

帥靖川想起上次去鹽城采風時,一家創意東北菜餐館的經理告訴他。

“比賽前後店裏擠滿觀賽球迷,大家看完比賽心情好,消費起來也更爽快,我們店的銷售額漲了不少。”

“這已經遠遠超越了一場足球賽。”帥靖川輕聲道。

吳超靠在椅背上,眼神裏有一種看透一切的狡黠。

“外麵都說江蘇是散裝的,十三太保各自為政。但你看蘇’,表麵互撕,暗地裏整裝發力,把錢賺了,把城市形象立起來了。從風格一致的網感海報,到不約而同的場地升級,再到各地推出的文旅融合套餐,江蘇十三市在蘇超這個舞台上,展示出驚人的默契。”

帥靖川笑道:“是啊,常州嘴上喊著不認南哥,但即使輸了比賽,也要製作‘叫南哥’的周邊禮品,把丟掉的麵子,又用經濟補了回來。南通和常州這對歡喜冤家,外人看的是熱鬧,它們自己賺走的是真金白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