帥靖川低聲笑了笑:“蘇超聯賽馬上就開始了,可不得抓緊點時間?我這麽敬業,你是不是很感動?”
“兄弟,我太感動了!我們領導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一樣,蘇超聯賽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,現在十三個地級市都鉚足了勁兒搞宣傳。怎麽樣?我的大藝術家,你有靈感了嗎?”
“正在設計呢!你要是再囉嗦幾句,我的靈感可就要飛走了。”
吳超知道,好兄弟這是催促自己掛電話呢!
於是,趕緊麻溜地說了句“晚安,好兄弟,加油喲!”,便匆匆掛斷了電話。
帥靖川將手機屏幕對著桌子,這一次直接設置成了靜音模式。
起初,自信滿滿。
此刻,心急如焚。
他已經不知疲憊地設計著手稿圖,足足三個多小時。
桌上鋪滿了廢棄的草稿,地上是被他揉成一團的宣紙,像一朵朵開敗的花。
看著一大堆的廢稿,帥靖川終於停了下來,一隻手胡亂地翻攪著烏黑的發絲。
他手中的炭筆在指間煩躁地轉動著,一直遲遲無法落下。
設計,卡住了。
靈感,消失了。
這種感覺很不是滋味,言簡意賅地解釋。
就是,創作**還在,思路總是無法凝聚成一個核心的燃點。
如果是旁人,或許會通過抽煙,刺激自己的神經及,激活腦細胞。
而他,不抽煙、逢年過節才喝點酒。
咖啡!這個點,到哪兒去買咖啡?!
嘴巴的閾值越來越高,早已經喝不習慣速溶咖啡。
“是該買一台咖啡機,再買一些咖啡豆了。”
帥靖川一直對自己草圖不滿意,感覺畫出來的圖樣,不是顯得過於傳統而老氣,就是過於現代而失去了木雕的韻味,或者幹脆就是元素的生硬堆砌,毫無靈魂可言。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,準備明天再戰時,聽見一牆之隔的父親工作室裏,那“沙沙”的刻刀聲,從未停歇。
父親也還沒睡,似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地陪伴著他。
帥靖川像一顆小小的定心丸,焦躁的心,莫名地平靜了幾分。
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拿起一張幹淨的宣紙,將腦海中那些刻意為之的、複雜的構想強行清空。
漸漸地,畫麵清晰地開始浮現出來。
他不再試圖去組合元素,而是去捕捉那種動感與精神的瞬間!
這一次,炭筆終於再次落到紙上。
不再是猶豫的試探,而是流暢而自信的勾勒。
筆尖如行雲流水,一條充滿張力的曲線躍然紙上,那是古蘭朵騰空而起的腰背弧線,巧妙地化作了鳳鳥蓄勢待發的翅翼輪廓。
足球破空的軌跡,被抽象成一道銳利的直線,與柔和的鳳城河水波紋形成剛柔對比。
帥靖川將泰州隊徽的核心元素,用一種極其精煉的刀法意象融入其中,仿佛是被那股力量孕育而出。
完全進入了狀態,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,耳邊隻有筆尖與紙張摩擦的美妙聲響,和隔壁父親那穩定而富有韻律的刻刀聲,二者奇異地交織成一曲深夜的協奏。
一種久違的心流狀態,無窮無盡的靈感如泉水般奔湧。
隔壁工作室內,帥建國雖然一直在專注於佛像的開臉,但耳朵卻始終分了一絲心神在兒子這邊。
起初聽到那頻繁揉紙、焦躁踱步的聲音,他手中的刻刀節奏幾不可察地慢了一瞬,眉頭微蹙,但並未作聲。
當那邊終於安靜下來,隻剩下沉穩而連續的勾勒聲時,他緊繃的嘴角,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。
時間在專注中悄然流逝,時鍾的指針悄然滑過淩晨一點。
帥靖川終於長舒一口氣,放下了炭筆。
桌麵上,一幅充滿動感、力量與靈韻的設計圖已然成型!
既有木雕的厚重底蘊,又充滿了現代體育的蓬勃朝氣,傳統與現代,力量與柔美,在其中達到了一個微妙的、令人驚歎的平衡!
他正沉浸在創作成功的喜悅中,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帥建國端著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白瓷碗,走了進來。
帥衛國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,好像永遠都是一副嚴父的形象,但帥靖川知道,父親心裏是疼愛他的。
帥衛國將碗放在兒子手邊,聲音平淡無波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“工作起來就不知道休息,又熬了一個大通宵,趕緊趁熱吃了吧!你媽這是出去旅遊了,她要是知道你這麽熬夜,一定狠狠訓你一頓。”
帥靖川低頭一看,是一碗地道的泰州魚湯麵。奶白色的濃鬱湯底,細滑如絲的麵條,上麵點綴著幾片青菜和嫩白的魚片,香氣撲鼻。深夜的寒意中,這碗麵散發著無比誘人的溫暖。
“爸,謝謝!”帥靖川心頭一股熱流湧起,“別告訴媽,她要是知道我熬夜,起碼訓我一個月。”
“嗯。”帥建國應了一聲,目光落在了兒子剛剛完成的那張設計圖上。眼神瞬間凝固了,拿著空托盤的手微微頓住了片刻。
“爸,先別看,這隻是草稿。”
帥靖川慌張道,試圖用身體掩蓋住草圖。
“擋什麽擋?醜媳婦總要見公婆!”
帥建國俯下身,仔細地盯著兒子的手稿圖。
一寸一寸地審視著圖上的每一個細節,專注的神情,不亞於他麵對一塊上等的黃楊木。
帥靖川有些緊張地看著父親,像個小學生等待老師的評判。
“爸,別看了,還不成熟。”
半晌,帥建國才直起身,目光複雜地看了兒子一眼。
“爸,您倒是說句話啊!您這樣,我緊張!”
帥建國語氣有些驚歎:“這條線,嗯,很有靈性。”
“真的?”
帥靖川以為父親要劈頭蓋臉一頓“羞辱”,沒想到,父親表揚他了。
帥建國指著那條代表鳳鳥翅翼與人體腰背的流暢曲線:“這不再是死物,有‘氣’在裏麵流動。足球的軌跡,破得果斷,有勁道。”
“真的?爸,您別安慰我了。”帥靖川還是不敢相信,自己的作品能入父親這雙挑剔的眼眸。
“安慰你?我有這個必要?”帥建國又指了指那幾個巧妙融入的隊徽元素,“藏而不露,露必有因!哈哈!這樣的手稿草圖,爸爸覺得已經有點意思了。”
這是帥靖川長大以來,第一次從父親口中聽到如此具體、如此不帶挑剔色彩的肯定!
父親是直接肯定了他作品的“靈性”!
“爸,您真覺得可以?”帥靖川按捺住激動,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大方向對了。”
帥建國點點頭,隨即,他拿起旁邊一支鉛筆,在設計圖的幾個局部輕輕點了點。
“你看,這裏,鳳鳥的羽梢,可以再虛化一點,用淺浮雕甚至鏤空的手法,增加靈動感,太重了反而笨拙。還有,這裏,水紋與足球軌跡的交界,過渡可以再自然些,不要那麽生硬,木頭有自己的語言,要順著它來……”
帥建國這一次,沒有粗暴地否定兒子。而是以一位經驗老到的匠人的視角,提出了精準且具建設性的修改意見。每一處點撥,都讓帥靖川有茅塞頓開之感。
帥靖川按捺住心中的激動,這是他們父子二人,前所未有,順暢的一次交流。
過去,父親都是習慣性否定他,導致父子關係很是緊張。
接著,父親又從線條的虛實處理,聊到不同木材適合的表現手法。
“魚湯麵很好吃,謝謝爸。”
帥建國擺了擺手:“路子走對了,就堅持下去。不早了,收拾收拾睡吧。”說完,轉身離開了房間。
父親離開屋子後,他又獨自坐在工作間裏,看著那張凝聚了心血與突破的設計圖,又看了看手機上古蘭朵靜默的頭像,嘴裏呢喃道:“古蘭朵,你睡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