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是情侶的狂歡,也是單身狗的派對。

一早,醉夢居與悲喜樓便熱鬧非凡,寶馬香車、鬢影衣香,人潮擠滿了中間大道。

說起來,這番熱鬧要歸因於醉夢居舉辦的大型相親活動——錦繡盛宴。鳳翎親自下的邀請帖,為了保證相親對象的質量,他所邀請的對象,除了各大門派的英雄豪傑、江湖俠客之外,還有不少達官貴胄、名門望族的子嗣,有錢是基本門檻,顏值也要過關,有權可以加分,才華更加重要,搞得跟公園前拉標語推銷女兒的老大媽似的。

不過醉夢居很出名,一搞活動,立刻受到老顧客們的熱烈反映。鳳翎提的條件很苛刻,但參加的人還是很多,多到醉夢居住不下,隻能住在悲喜樓。

姑娘們一大早就盛裝打扮,靜候佳人,悲喜樓門前更是春光融融,妙歌環繞,“千秋無絕色,悅目是佳人。”看得蔚清風口水直流,君歸隱數錢數到手抽筋。

自從雲舒把錦繡盛宴的策劃書寫出來,鳳翎開始對他刮目相看,誇他是拉皮條的奇才,紅娘中的戰鬥機,還說他家五個老姑娘能嫁得出去,就算是雲舒的功勞。這不,七夕當天一大早,鳳翎就馬不停蹄,跑來客棧要人,叫雲舒務必全天待在醉夢居,以保證晚上的盛宴能順利進行。

君歸隱怎麽可能放過敲竹杠的機會,愣是敲了鳳翎一百兩做人工費,等錢安安全全地滑進口袋,才肯放人。

雲舒臉都沒洗,就被拉到對麵幹活。他進了醉夢居,呆了好一會沒反應過來,要知道,青樓的姑娘由於業務繁忙,一般睡到日上三竿,但今天早晨,醉夢居大廳已經是一片忙忙碌碌:龜奴們在酒席間穿梭,給桌麵鋪上繡著吉祥結的絨布,有的在牆壁掛上畫,畫有山水,有竹鬆,但更多的是珠圓玉潤、穿著暴露的唐代仕女圖。孌童們圍在酒席旁邊,對應著十張鏤空梨花木椅,將精致的茶盞碗碟,擺得方寸不差。桌麵上,玲瓏剔透的白玉瓷碟盛了桂花糕、桃花凍、杏仁酥、新鮮蔬果,叫人看了垂涎三尺。

青樓最繁華的時候,往往過了傍晚,和這個行業的特殊性質有關,所以需要提前半天來布置場地,節目也要提前彩排。

雲舒沒有進過青樓,以前隻聽舍友把東館說得繪聲繪色,妞兒多麽熱情似火,對他多麽服從。到了這邊後,挨著花街柳巷住,也隻是“作壁上觀”。今天是頭一遭進來,他緊張又興奮,說話一陣結巴,布置任務的時候,居然還卡殼。

姑娘們一邊彩排,一邊笑得東倒西歪。她們從小在青樓長大,對男人信手拈來,而且,最喜歡調戲害羞的客人,一看雲舒不好意思,幹脆不跳舞了,三三兩兩靠在一起,說段子逗樂。

雲舒無奈,隻好板著臉,嗬斥她們別鬧,“時間不多了,嚴肅!肅靜!”

燕三娘笑道,“衙門裏才叫肅靜,來我們這裏,就是再嚴肅的青天大老爺,也沒法子板著臉。雲哥兒,你叫我們不吭一聲,豈不是要客人憋一肚子邪火回去,讓他們知難而退?”

青衣姑娘嬌笑著接茬,“不,雲哥兒的意思是,他要當縣衙老爺,叫我們做罪犯,把我們抓住受刑,是不是這個意思啊,欽差大老爺。”

幾個年級偏小的姑娘一聽,立刻揚起手絹,朝雲舒揮動,“饒命啊。我們幾個弱柳扶風的,受不了雲老爺您的罰。”

“……”雲舒淚流滿麵,自己一個大老爺們,居然被調戲了!她們真能掰,黃段子出口成髒,連肅靜兩個字都能說得這麽色,接下來還怎麽搞,完全不是對手啊!

雲舒無奈,隻好先讓姑娘們原地休息,自己在醉夢居的大廳隨意轉轉。

醉夢居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,雲舒越轉越覺得有趣,因為這裏的一切,充滿矛盾,叫人費解。

首先,醉夢居剝去了青樓的外殼,其實是一個十分尊重女性的地方,比如大廳最顯眼的地方,掛著三行金墨毛筆字,龍飛鳳舞地寫著醉夢居的三條規矩,“不得以汙言穢語折辱,不得以金銀細軟輕薄,不得以輕蔑之姿尋歡。”

這裏的姑娘,氣質與普通娼妓截然不同,尤其是鎮店五美,她們身上沒有半點諂媚之色,反而英氣不凡,像俠女。在這裏,姑娘們活得很瀟灑,很自在,鮮少主動招徠客人,反而是客人飛蛾撲火,孜孜不倦地追求,和勾欄瓦肆的不同。

這是其一。

其二,鳳翎是個很矛盾的人。

聽君歸隱說,他平時對醉夢居是不管的,作為掌櫃,他幾乎是放羊式地管理,任由姑娘們吃喝玩樂,盡情享受露水情緣、**。隻要姑娘們喜歡,不管是豪擲千金的長客,還是窮酸得需要倒貼的秀才,隻要她們高興,就可以隨意接客。一年到頭來,生意倒是紅紅火火,真不知該說他幸運,還是別有一番經商頭腦。

這就是醉夢居充滿矛盾的地方:雖然是青樓,卻從來不迎合男人。雖然是老板,卻從來不管自己手下的女人。姑娘們姿態高傲,風流不羈,男人隻是裙下臣,她們才是遊戲人間的主角。

雲舒琢磨著,是不是青樓的女子,是不是主動就低人一等?

其實不然。

說起來,青樓自古分為三六九等,也講究“門當戶對”。最下等的是窯子和野雞。

窯子是由街邊的破地搭建起來的廉價妓院,女人們穿著露骨,到處招徠地生意,白花花的胸、臀、粗腰跟不要錢的豬肉似的展露出來,沒有任何美感,十分有傷風化,如果有男人願意,投錢幾文,完事後就可以提褲子走人,屬於直男癌口中的“下|賤之人。”

再上一等,則是電視裏常說的怡紅院,怡紅院多是庸脂俗粉,肚子裏有點墨水,但不多,與客人隻做肉體生意。服務對象為普通百姓,可以是菜市場的檔口老板,可以是好不容易攢到月錢的商鋪夥計,也可以是落榜的窮酸秀才,價格最最符合平常百姓的生活標準。

其次是“長三”,姑娘賣藝也賣身,女子多有姿色,但年歲較大,也會琴棋書畫,但不管是外貌還是談吐舉止,都比小班倌人略輸一籌。

最上等為“小班倌人”,以盡態極妍的佳麗居多,她們多半是接受過專業訓練,有較高的文化修養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多數賣藝又賣身,也可以隻賣藝不賣身。客人們在家宴請賓客,或是在書寓擺台,通常喜歡邀請當紅的頭牌陪酒助興,以增加臉麵。在文人雅士眼中,她們是紅顏知己,是芳年妙妓,更是輕笑自然生百媚。倌人最出名的代表人物,當屬讓一代帝王宋徽宗流連忘返、才貌雙全的李師師。

但像鎮店五美活得這般自由自在的,倒是不常見。

“雲哥兒,咱家不取笑你了。”秦六娘身姿綽約,倚靠二樓包廂的欄杆上,,嘴上說不取笑,卻分明扶著細腰在樂,“姐們幾個錯了,不知道你是頭一遭上醉夢居來耍,非但沒有上瓜子水果招呼,反倒惹你不高興,罪在我們。鳳爺已經訓過我們了,您就大人有大量,上來喝口茶吧。哎,小桃小綠,愣著幹什麽,快招呼雲哥兒上來呀。”

雲舒生平第一次被幾條飄逸的方巾引逗,不知該正襟危坐,還是板起臉,來維持主持人的威嚴。賺錢真難啊,要和一群美女周旋,我都說了時間很緊張,美女們還不讓我走,非要我留下來陪她們玩。雲舒想入非給,心裏默默決定,回去一定要去找蔚清風抱怨,讓他嫉妒得牙癢癢。“各位姑娘,都下來吧,把隊形再排一遍,晚上咱們就按照這個真槍實戰了。”

“真槍實戰?”韓四娘嬌俏一笑,雙頰塗了如錦的粉紅胭脂,趁得她格外俏麗,“雲哥兒,你的槍,揣在啥子地方?”

雲舒正想上樓梯,一聽韓四娘講葷段子,半條腿跨在樓梯上,僵住,幾乎是同手同腳走上去。

眾人忍不住絕倒,拍桌大笑。

“喏,雲哥兒是正經人家,什麽槍啊劍啊,都老老實實地藏在褲兜裏,不叫姐妹們偷看。”楚二娘說話最為大膽露骨,她橫著一對兒柳葉眉,鬢側插著一支茉莉花樣式的金步搖,一笑一動,風情萬種,“就是不知道是大銀刀,還是小匕首了。”

我要告你們性騷擾了。

趙五娘笑得花枝亂顫,“哎哎,雲哥兒,快亮出來見見光,叫俺姐們親眼瞧瞧,今晚到底應該如何實戰。”說完又傾倒一大片。

沒事沒事,劍聖當年也是這麽過來的。一想起宮以瀟,雲舒心裏平衡了一些。

燕三娘拖著一襲落地長裙,從閣樓款款走來,接過趙五娘的話茬,“老五,就數你最沒有眼力見兒了。都說人家雲哥兒是正經人,要舞刀弄槍的,也是在洞房花燭夜,舞給自家妻子看的,哪有心思管咱們愛不愛看。”

趙五娘不依,“那我就叫雲哥兒娶了,今晚洞房花燭夜!”

“……”雲舒儼然被調戲成佛係青年,麵無表情地盯著策劃書,心裏如千帆劃過,非常平靜,“各位姑娘,騷擾的話先停一下,聽我說完。今晚表演完各自的拿手節目之後,就站在指定位置等候,陽美姑娘是四號位,三娘是一號位——”

雲舒不經意抬頭,二樓飄過一抹熟悉的身影,是一個丫鬟。

有些眼熟。

那丫鬟站在二樓的走廊看著。她穿著樸素的羅疊裙,雙手放在裙擺邊扭絞著,目光躲閃,時不時落在秦六娘身上。雲舒隻覺得熟悉,等那丫鬟離開後,他才想起來,那個女孩叫冰清,是他們在沙漠裏帶出來的姑娘之一,就是向雲舒求救的那一個。後來她跟隨鳳翎,住進了醉夢居,如果沒有記錯的話,她似乎分給了紫嫣姑娘做近身丫鬟。

紫嫣姑娘,正是醉夢居芳名遠播、名動江南,僅次於秦六娘的當紅頭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