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清剛一進屋,就看到紫嫣慵懶地躺在金絲床,明豔動人的臉蛋微微仰著,鼻頭筆挺,膚白勝雪,趁得兩片嘴唇優美豐潤,鬢邊插著兩支鑲嵌紫琉璃的蝴蝶銀簪,一顰一笑皆動**。

“臭丫頭,叫你去瞧瞧秦婊子穿的什麽衣服,怎麽動作這麽慢!是不是跑去跟其他賤婢玩了!”

可惜紫嫣眼裏流露出的不是千嬌百媚,而是嫌惡的苛責。

冰清來醉夢居工作不到一個月,已經吃了幾回鞭子,她打心裏害怕這位姑娘,哪怕相處了十幾天,她還是摸不著紫嫣的喜好,一聽她罵人就怵得慌,“小的不敢。外頭正在熱火朝天地排演歌舞,秦六娘一直呆在廂房休息,遲遲見不著人,我、我才慢了些。”

“慢了些?一炷香的時間都過了,你才舍得回來!”紫嫣一下坐起來,雙指掐住冰清的下巴,“你到底是哪邊的人,存心跟我叫板不是?”

冰清吃痛地低下頭,聲音慌得顫抖,“小的真不敢,小的是您的人,您就是我的主子。”

“不敢不敢,我等得脖子都酸了還說你不敢!排練歌舞有那麽好看嗎,一個店小二能想出來什麽新鮮玩意兒,那群庸脂俗粉就想靠他翻天了!呸,想破她們的腦袋!我的羽紗舞才是最獨樹一幟的!”

“是、姑娘的羽紗舞是醉夢居的招牌,她們再排練,也不配舔您的鞋底。”

“哼!念在你還能說幾句人話,就先放過你你。”紫嫣把冰清白淨的小臉掐住兩道紅來,才放手饒了她,“說,那狐狸精又穿什麽衣服招蜂引蝶了,給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,漏說一件,我撕爛你的嘴!”

“是、是……秦六娘穿著碧綠織錦褂子,紡紗白裙,頭戴牽星玉如意,耳墜二色,為淡紅和濃白的梨花墜,手鐲是……”

冰清退到床邊,表麵對紫嫣唯唯諾諾,心底裏卻不以為然。當時她站在雕花欄杆處偷看,秦六娘正和悲喜樓的雲哥兒說著笑話,明眸皓齒,不施粉黛,僅靠一雙美眸顧盼生輝,水腰盈盈一握,素靜美好,好比在水邊亭亭玉立的嬌俏仙子,紫嫣就是個低級妓女,怎麽跟秦六娘比,替她提鞋都不配。

也難怪紫嫣要嫉妒了,俗話說,一山難容二虎,兩人都是醉夢居冠絕芳華的頭牌倌人,秦六娘是出了名的桀驁難馴,而紫嫣媚俗善妒,她兩從出道以來,就鬧不和,連一身行頭也要鬥上個幾回合,更何況今晚的錦繡盛宴,是鳳翎籌備已久的重頭戲,兩人難免要比個高低上下,看到底誰能拔得頭籌。

紫嫣聽見冰清的描述,嘴角勾起譏誚的笑,“秦婊子好心機,知道今晚才是宴會的重頭戲,一大中午故意穿的樸素,好掩人耳目,讓我降低防備。如果我穿得隆重,她就穿得清純,對我四兩撥千斤。如果我穿得素雅,那破鞋便濃妝豔抹,想打我個措手不及。臭三八,故意留了一手來對付我。”

“……”冰清低著頭不說話,心想真是個金玉其外的美人兒,罵起人來一口一個婊子,一口一個破鞋,好像自己多純情似的。

“你在想什麽?”

“小的什麽都沒想。”

“不,你肯定在想,為什麽我要小題大做,事事防著她。”

紫嫣瞟了冰清一眼,低頭盯著自己的纖纖指甲,上麵塗畫著鳳仙花汁,豔紅無雙,“你可知,我為何恨她?”

冰清唯唯諾諾地應著,“小的不知……”

“你新來的,自然不知。”紫嫣擺弄著素手,一臉忿忿於心,“鳳爺平素最疼她,總是仍由她任性胡來,上回重陽來了個討人嫌的公爵爺,毛手毛腳,又摳門,還體臭,討厭死了。秦六說重陽節不能接客,怕晦氣,就把人推給我。鳳爺邪了心,一聽她不樂意,立馬央我接客。你說,她一個浪**女憑什麽恃寵而驕,大家都是娼門中人,誰比誰幹淨?還總是擺出高人一等、不吃人間煙火的模樣,裝什麽呢!要不是看在鳳爺麵子上,我何必去吃那臭婊子嫌棄的餿飯餿菜。”

嗬嗬,你就裝吧。冰清低著頭,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,一想到紫嫣氣急敗壞,又不得不強裝笑臉的樣子,她心裏就痛快。

秦六娘之所以能活得自在,是因為她心胸開闊,無拘無束。但紫嫣出身貧苦,錙銖必較,又喜歡學闊小姐,倒貼錢養秀才,美其名曰資助科舉,其實就是包帥哥,伺候自己來著。

她花錢大,自然要勤快接客。秦六願意把客人給她,她高興還來不及呢。

冰清是新來的奴婢,她也是近日才得知,紫嫣一直有養小白臉的習慣,最早養的那個男人叫黎武行,是個讀書的窮酸秀才。據說,當年他住在附近的一處破茅屋裏,見紫嫣貌美如花,驚為天人,便給紫嫣作了一首《洛神新賦》,稱讚她是洛神再生的臨波仙子,還在秦淮河傳唱。

紫嫣大為感動,見他含辛茹苦讀書,便允諾,用金錢資助,若他日金榜題目,便叫黎武行風風光光將自己娶進門。她的如意算盤打得夠響,這事成本低,收益大。好比做長線投資,時不時投點錢,隻要釣到狀元爺,就能一本萬利。

黎武行窮的叮當響,家裏沒米下鍋,隻能靠紫嫣的暗中接濟,勉強度日。

後來,他到帝都去考科舉,紫嫣就躲在醉夢居裏盼星星盼月亮,盼著風光大嫁,做狀元夫人。誰知一物降一物,黎武行一去不複返,到如今都沒有著落!青樓歌姬包小白臉是忌諱,不能被其他人知道,所以紫嫣心裏的苦隻能自己咽,她也不敢去帝都找人,隻能一日一日苦等,慢慢的,性情更是怪癖難處。

譬如現在,好端端地說著話,紫嫣竟無故上前,愣是照著冰清的胳膊擰了一把,“你在笑?臭丫頭,你敢笑我!”

冰清無辜得很,怯怯地搖頭否認,“姑娘饒命啊,就算給小的熊心豹子膽,小的也不敢啊?”

紫嫣完全不講理,摁住她的腦袋,“你肯定在笑我,笑我被秦婊子壓了一頭,是不!”

“不,我沒有。”冰清疼得尖叫,趕忙掰開紫嫣掐過來的手,弓腰認錯,“我隻是想到一個好法子,可以讓姑娘在今晚的晚宴上大放異彩,豔冠群芳。”

“還敢說謊!”

“我沒有,姑娘,小的真的是有一個鄉下的土方子,可以美容養顏,增強閨房密趣。”

“什麽法子?說來聽聽。”紫嫣臉上的怒意逐漸褪去,繼而拿起眉筆,對鏡描眉,“你要是敢糊弄我,我就撕爛你的嘴!”

“是……是!”

冰清從自己的櫃子裏掏出一個小盒子,她心知,未來要在醉夢居長期立足,必須討好自己家的姑娘,隻有紫嫣紅了,她才能攢到更多銀兩,為將來要做的事提前做好打算,“姑娘,冰清這兒有香粉一枚,出自我家鄉甘肅清屏州。”

冰清掌心的盒子圓圓的,像塊餅撲,紫嫣狐疑地覷了她一眼,“什勞子玩意?”

“姑娘見多識廣,您聞聞便知。”

“哦?”紫嫣斂回目光,指尖往圓盒蓋子輕沾了一點,湊近鼻端聞了聞,“五石散……?嘁,說得好聽,還大放異彩!大放異彩個屁,你拿五石散糊弄我?”

冰清笑了笑,“姑娘稍安勿躁,此五石散,乃冰清家鄉特製。香氣雖淡薄,細聞不覺,但聞得久了,便深入骨髓,男人一旦聞到,就像貓見了毛線球,癡男遇上豔女,什麽魂兒都被勾沒了。自然留戀閨中,癡迷不醒,”

“此話當真?”紫嫣仍是不信。

“當真!姑娘乃地仙女下凡,心思玲瓏。冰清敢有多少個膽兒欺騙姑娘呀!”

紫嫣嘴巴沒個把門的,卻是個沒心機的主兒。她立刻想起什麽好事,媚眼絲絲,嘴角竟如吃了蜜般笑得甜美,“鳳爺也是男人,若是鳳爺願意傾心於我,留戀閨中,別說秦六娘了,就是整個醉夢居,遲早被我收入囊中……行,我姑且收著吧,若是無用,我就擰下你的腦袋來!”

冰清心裏譏笑道,人家鳳爺是仙人下凡,他這麽個玲瓏心思的人,若是愛上你這種庸脂俗粉,豈不是折煞他自己?

但她嘴上卻忙不迭地說是,一邊拿起小巧玲瓏的梳子,為紫嫣梳起發髻,“小姐您放心吧,鳳爺不過是萬千男人中的一個,隻要抹了香粉,絕對逃不出您的手掌心。”

“算你識相,還知道說幾句好聽話!”

鏡子裏的紫嫣勾唇輕笑,羞赧如待嫁閨中的少女,而樓下數千位領牌等候的男人,正在仰首期盼,焦急地等待著錦繡盛宴的正式開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