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雲舒意料不到的是,戌月之所以表現得驚詫,並不是因為,他頭一回見到這種不寒而栗的畫麵,相反,他驚訝的的原因,是幹屍群規模的龐大!

毒王穀作為各類毒物的巢穴,東一個螞蟻窩,西一個蟒蛇穴,若沒有數量驚人的靈力作為來源支撐,是絕對養不出那般風卷殘雲的毒物的!

也就是說,第七戌月,是事先知道顧氏家族在密謀些什麽!隻不過他遲遲不說,因為哪怕說了,世人也不會相信!

“快走……”戌月猛然想起什麽,驚恐地從地上彈起來,揮著手把雲舒推開,“快走!情況不妙——”

雲舒沒聽懂他含糊的呼喊,以為戌月純粹是摔壞腦子碎碎念,想湊近他嘴邊去聽清楚,陡然間,背後的百年古樹忽然發瘋,萬條垂下來的胡須瘋狂擺動,如鮮活的觸手,以電閃雷鳴之勢,躥進三人的**,將他們的腳快速繞住,拖行幾米後高高拽起,雲舒身形一晃,來不及發出駭叫,腳下一輕,視野裏的所見之物便全部顛倒過來。

“我日你大爺¥¥!@!”

雲舒被迫倒掛金鍾,他不斷用腳尖把樹須挑開,偏偏樹須跟通了靈似的,越纏越緊,荊棘幾乎要勒斷他的腳筋,他苦哈哈地維持著頭朝下的姿勢,腦袋充血得厲害,雲舒隻覺得頭腦發昏,想吐,身體被樹須甩到半空中,又被重重地摔了下來,做著無可奈何的擺鍾運動。

“擦,這娘們、是準備把我也整成慕容歌翻版麽!”

雲舒簡直生無可戀,他曾經遭受過鬼臉花的毒害,怎麽到了毒王穀,還是擺脫不了觸手係的玩意兒,以後見到八爪魚還能不能好了!蔚清風也好不到哪裏去,他的體重太大,被樹須甩開之後,慣性更大,一時半會停不下來,胖臉瞬間漲成豬肝色,而且幹嘔不斷,好像一不小心就能吐得悲傷逆流成河。

“老七,快叫嫂子救人……嘔……”

千年老樹恐怕是婦女八卦委員會的,還知道區別對待,看在戌月是毒王準女婿的份上,對他稍微溫柔了一點,沒有把他做成風幹牛肉,隻是用樹須把他纏得一動不動,五花大綁捆起來。

王座後麵的石門被推開,清脆的銀鈴聲再次響起,款款走出來一位鳳冠霞帔的美新娘,顧憫心身穿雙蝶繡羅裙,三寸金蓮踩著一雙龍鳳刺繡鞋,風姿綽約,步步生花,她羞赧地朝戌月看了一眼後,雙頰帶著待嫁少女的嬌羞,而後轉身,對著王座上的毒王夫婦鞠躬,“父親母親,今日是女兒的大喜之日,雖無十裏紅妝,百人慶賀,但女兒能嫁得如意郎君,早已心滿意足。祈願您二位在天之靈,保佑女兒順利成婚,與戌月哥哥幸福美滿。”

蔚清風&雲舒&戌月:“……”

這鬧得是哪一出?怎麽一轉眼就要成親了?雲舒和蔚清風將疑惑的眼神投給第七戌月,哥們,結婚也不說一聲,該不會下一秒就洞房花燭夜吧?而且是當著兩兄弟和一堆屍體的麵兒,太雞兒刺激了!

可誰知道,戌月也是一臉「我他娘才知道自己要結婚」的迷茫表情,“她是顧憫心。”

“哦,把小姨子也收了,厲害厲害!”蔚清風和雲舒對視一眼,隻恨自己伸不出手來鼓掌。

“住口!”第七戌月炸起來,“從頭到尾,就隻有顧憫心一個人!”

“哎喲喂,真酸,見人說人話見見鬼說鬼話,見到小姨子就說心裏隻有顧憫心,老七,你好壞壞哦嘛。”

“別看老七冷若冰霜,人家精著呢,要麽清心寡欲,要麽弄個一妻一妾,實在羨煞老夫了……嘔——”

兩混子一唱一和,揶揄也不挑個時候!

第七戌月臉黑得曬過包公,漠然地看著顧憫心惺惺作態地一拜天地二拜父母,然後壓著自己的腦袋,跟她夫妻對拜。

雲舒蔚清風都看蒙了,“還有這種操作……”

少女又恢複那副清純可愛的嘴臉,乖巧地依偎在戌月懷裏,替他抹去額間的汗水,“天涯地角有窮時,隻有相思無盡處。戌月哥哥,你我認識於微時,青梅竹多年,彼此性情相合,郎情妾意,隻可惜,十年前被奸人分開,無法早日團聚……戌月哥哥放心,成親之後,憫兒定當遵從三從四德,伺候夫君身側,白首到老,永不辜負。”

“被奸人分開,哈、顧憫心,你究竟有何臉麵,說這話來汙蔑你的姐姐!”

第七戌月氣到胸腔劇烈起伏,喉嚨頻繁發出泣血的嗆咳,顧憫心心疼極了,替他擦掉嘴角的血絲,轉身朝蔚清風他們走去。

新娘子的笑容本該是溫柔的,可在雲舒看來,顧憫心卻笑得格外虛假,連那一身豔麗的紅裝,也顯得陰森恐怖,“你們二位,是戌月哥哥的舊友,今日專門上門為我們夫妻兩道賀,憫兒萬分感謝。二位辛苦了,等慶典結束之後,憫兒自然會好酒好肉相待。”

可想而知,毒王穀的好酒好肉會是什麽嚇人的東西!蔚清風臉上的笑掛不住了,“嫂子,能不能先放我們下來,好酒好肉且慢,俺要吐了……萬一髒了一地,婚禮便不好看了——”

“那可不成。”顧憫心皮笑肉不笑,高深莫測地搖了搖手指頭,“戌月哥哥的舊友,自然必須親自見證他的婚姻大事。若是中途跑了,我豈不是對不起戌月哥哥?”

蔚胖子被迫倒掛金鍾,腦袋極度缺氧,臉漲成恐怖的豬肝色,老淚縱橫,“老七,你他娘就不能找個正常點的相好麽?俺老蔚還沒有留個一兒半女,萬一最後一口氣吊沒了,英年早逝誰替我送終啊……嘔……”

雲舒同樣缺氧缺的沒法思考,腦袋全是漿糊,“她是顧憫心,那之前的顧憐心去哪裏了?救命啊,我他娘也要溘然長逝了……”

“臭娘們,不放人!”蔚清風忍無可忍,嗚哩哇啦全吐出來,“第七戌月,你敢娶她,咱兩兄弟恩斷義絕!”

“誰願意娶誰去!”戌月被綁得結實,根本無力動彈,同樣對顧憫心恨得牙癢癢,氣急敗壞地吼道,“從頭到尾搞鬼的,隻有顧憫心一個人!我隻恨自己力不從心,無法親自將她手刃,為憐兒報仇!”

搞了半天,老七是被扒了褲子強上的!雲舒瞬間頓悟,看顧憫心的眼神都不對了,這女的有妄想症吧,戌月明明說的是要手刃她,她卻能理解為性情相投郎情妾意,也是很厲害了。
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的……”

顧憫心手突然停在半空中,臉上浮起一絲古怪的神色。仿佛變了另外一個人,上一秒還居高臨下、囂張跋扈,下一秒就變得軟弱無骨,弱質纖纖。“戌月哥哥不可能想殺我……”

顧憫心慌亂地拚命搖頭,像是中了嚴重的刺激,雙手隨便亂抓,鳳冠霞帔被她自己抓得歪歪斜斜,散作一團,“戌月哥哥怎麽會想殺了憐兒呢,不會的,一定是妹妹的錯!是妹妹不懂事,惹戌月哥哥生氣了……我這就叫她走開、顧憫心,你給我滾開!!!”

戌月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,一聽她喊憐心的名字,就勃然大怒,“不要再自稱憐兒,你不配!”

“我真的是憐兒,我真的是!”

顧憫心跌坐在地上,忽而收斂起激動的負麵情緒,朝戌月露出個甜美可人的輕笑,“戌月哥哥,若你不信,接下來我說的這番話,你就會相信了——”

“什麽?”

顧憫心楚楚可憐地望著戌月,“你可曾記得,在木屋裏,我跟你說過的一句話。思君如滿月,夜夜減清輝。這枚雙笙扣,集天地靈氣,乃憐兒在世間獨一無二的掛念,今後,無論戌月哥哥去往哪處,到多遙遠的地方,隻需記得,憐兒的思念,日日如滿月,若是今生未有緣,待重結,來生願。”

熟悉的一字一句,重重打進第七戌月的心頭,他聽得瞠目結舌,遲遲不肯相信——木屋裏的事,天知地知,隻有他和顧憐心知道!是誰頂著憐兒的臉在撒謊,倘若你不是憐兒,又如何能如實說出那番耳鬢廝磨的話?!

所以,你到底是誰……

“神智錯亂,典型事故中了邪啊!”老蔚瑟瑟發抖,身體如肥胖的蠶蛹蠕動著,“老七,別被她妖言蠱惑!若她真是顧憐心、怎麽會如此折磨你兄弟!嘔……”

雲舒被地麵一坨坨嘔吐物熏得要死,“少說兩句吧您,嫌吐不過癮是不?顧憐心不像在撒謊,你瞧,但凡老七問的細節,她都答得出來。”

顧憫心一心沉浸在她和戌月的二人世界裏,甭管對方願不願意,依舊軟弱無腰地依靠在戌月懷裏,她動了情,嫣紅的唇落在戌月腮邊,手伸入他的衣襟,為他寬衣解帶,“戌月哥哥,憐兒說的都是真的,你就把我當成姐姐、好不好?我們是共存的,我們、一起,伺候你,讓你快樂……”

瘋了瘋了,一下子姐姐,一下子妹妹,這個女人到底是誰……

戌月活像被雷劈似的,雙眼睜得有兩銅鈴大,他在絞盡腦汁地回憶,試圖問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,誰知道對方真的了如指掌,轉眼便將那些隻屬於他和顧憐心的過往,竹筒倒綠豆般說了出來……

是的,那些事,都是真真實實存在的,

每個細節,都是他們曾經一起經曆過的回憶!

戌月不由得惶惶然,幾乎要被顧憫心逼進瘋魔的狀態,那張冰川融雪的冷漠臉,一時被彷徨和不安占據,變得扭曲起來。

雲舒不像戌月那般不冷靜,他甩了甩缺氧的腦袋,似有所悟地盯著顧憫心楚楚動人的臉。他想起以前看過的某篇心理學研究,說一個人畢其一生的努力,就是在整合自童年時代起就已形成的性格。

顧家人長期族內通婚,多患有精神恍惚的癔症,顧情和顧武,就是個可憐的例子,在其母扭曲的教育方式**下,養成極其凶殘的性格。如果從家族遺傳來說,顧憫心心理變態的可能性,完全是存在的!

顧憫心的舉動似癲似傻,瘋言瘋語,說話時候‘我’的身份,時而扮演著顧憐心,時而扮演著她自己——雲舒琢磨著,顧憫心姐妹兩人,曾經同時愛上一個男人,可惜兩人的結局大相徑庭,一個如願以償,得到了戌月的青睞,另一個卻因此動手殺人,招惹戌月的憎恨。

加上顧憫心長期受到爹娘變態的教育,童年時代已經表現出與一般少女截然不同的暴力行為,恰好說明,她的心理狀態與常人不同。

所以,不妨大膽一點來假設——

她恨透了自己的姐姐,卻又打從心裏豔羨顧憐心,渴望得到戌月的認可。而自己的姐姐,十年前膽敢幫助戌月逃離毒王穀,背叛雙親,同時背叛自己,於是,她心裏埋下了一個隨時引爆的導火線。

久而久之,顧憫心被羨慕嫉妒恨蒙蔽了雙眼,於是因愛生恨,將自己的姐姐殺掉,她受到太多刺激,各種極端情緒交織,洶湧,混淆了她的心智,顧憫心的性格被嚴重扭曲,日積月累之下,思想愣是逃脫了身體的禁錮,衍生出來一個叫顧憐心的第二人格!

所以她非要說自己是顧憐心,也不是不可能啊!

等等——雲舒內心震赫,猛地想到另外一種離奇古怪、甚至不可思議的可能——或許,第七戌月誤會了,由始至終,世界上就沒有顧憐心這個人!

和他朝夕相處的,從來都是一個叫顧憫心的有著雙重人格的家夥!

“老七,讓她說下去!”

雲舒恍然大悟,急忙大聲喊道,“她現在就是顧憐心,不要問為什麽,把她當成真正的顧憐心,哄她說出真相!一切的真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