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不用戌月費心哄,為了挽回失而複得的情誼,顧憫心肯定選擇和盤托出。但前提條件是,她此時此刻的身份,必須符合單純善良的雙胞胎姐姐。
少女目光哀婉,雙手無力地垂落於腿側,仿佛回到了渺遠的過去。在她的描述中,眼前的一切,包括被風幹的倒掛著的幹屍、慕容歌化為僵屍的緣由,顧家姐妹精神分裂、古稀村的瘟疫、乃至於東清廷譚千語的失蹤,竟然都和十五年前慕容世家被一夜滅門的慘案,息息相關!
十五年前,農曆八月。
那日夜涼如水,月朗星稀,誰知臨近淩晨時分,卻莫名其妙地落了雨,將大門大戶的金漆牌匾打得微微濕透,就連龍飛鳳舞的「慕容府」三字,也被濡濕成更深的顏色。飄零的雨點匯聚在飛銜的屋簷,連成一線,濺濕了朱漆大門下的一小段階梯。
顧憐心和顧憫心在童年時,曾經跟隨著母親,來到當年名震中原的慕容府做客。那是她們姐妹兩第一次出毒王穀,對於樹根老巢外的一切,充滿了新鮮和好奇,慕容府華麗氣派,地鋪白玉磚,飛簷琉璃瓦,燈火通明,言笑晏晏,到處都是綾羅玉器,良駒寶馬,豈是一個富可敵國能囊括的。
“怕是真正的皇家庭院,也不過如此吧。”事到如今,顧憫心仍然清楚地記得,一代江湖巨擘風華時期的盛況。
邀請母親入府的,是一名叫慕容歌的江湖客,坦白來說,那男人長得樸實無華,臉圓鼻寬,縱使武功再高強,卻無半點俠客氣質,跟老實巴交的農民差不多,還蓄了一下巴絡腮胡,更是讓人來回記不住麵相。
顧憫心隻知道他是慕容家的首席大弟子,一手冰霜刀耍得出神入化,快得讓江湖人目不暇接。
慕容歌為人老實厚道,外貌粗獷,卻是鐵漢柔情,不但對顧情噓寒問暖、體貼入微,為她打點一切,更對她們姐妹兩視若己出,哪怕當時顧憫心年少無知,也看得出來,慕容歌對自己的母親癡心一片。
入府當晚,他特地帶著顧情三人,去拜見慕容家主慕容煙,屆時,慕容家正在開宗族大會,不便見人,便讓她們一行人在偏廳等候。母親和慕容歌在交談,她們兩小兒聽不懂大人的話,覺得無聊至極,待了一會坐不住了,便偷偷跑到正廳去玩。
隱約聽見隔壁房間有聲響,她和姐姐身體小,貓腰躲在祠堂的窗外,沒人發現,於是大著膽子,掀了窗戶的一條縫往裏看,隻見祠堂內,慕容世家的一百多號人物,上至耄耋老翁下至五歲幼兒,統一穿著隆重的金聖長褂,腰間佩戴慕容家專屬金刀,不朝著祖宗靈位鞠躬,反而神情肅然地朝著東方五體投地,傾身跪拜……
自從慕容二公子接任家主以來,慕容家便多了一條新家規——每年每月初九亥時,舉行宗主大會,並行向東方跪拜的儀式。
為了看得更仔細,顧憫心捅破了窗紙,墊著腳,好奇地往裏頭張望,卻發現祠堂裏除了慕容家的人之外,角落裏還坐著一個奇怪的男人!試想看,滿屋子都是匍匐在地的人,隻有他安然地端坐著,而且是背對著其他人坐著,便顯得十分奇怪。
那個男人身披著墨綠色的圍巾長袍,遮住半邊臉,身體埋進角落的黑暗裏,右手執著一根墜著動物頭骨和青銅鈴鐺的法杖,嚴肅地看著慕容族人行禮,他沒有任何感情起伏,就像一個旁觀的監督者,仔細地審視著儀式的全過程,不容出半點差錯。
儀式結束之後,慕容煙走出來迎見客人,臉上早沒了跪拜時誠惶誠恐的表情,反而風度翩翩,儀態萬千,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大家風範。
慕容煙不愧是江湖人稱玉麵郎君,雖擁有風華無雙的外貌,卻平易近人,接人待物用的是世家禮儀,既溫和,又得體,竟然令一貫不苟言笑的顧情滿麵飛霞,坐立不安!
自從顧憫心懂事以來,她便知道,父母親屬於包辦婚姻,是外祖母用精神變態的土壤,和著眼淚和恨意澆灌出來的一株猙獰的果實。他們本是正常的兄妹,卻被扭曲成畸形的夫妻,雙方早憤怒不滿,貌合神離,各玩各的,所以顧情會對慕容煙一見傾心,也是能理解的事。
顧憫心望著王座上的顧情,悵然地垂了垂眼眸,不曉得母親望著東方那溫柔如水的眼神,是否能穿越千裏,飛越時空,落到心愛之人身上,“慕容煙對外有禮有節,招待母親時,特地從仆人那裏接過來茶盞,親自端給母親,不知為何,母親當時精神恍惚,手一抖,茶盞碎了一地。二公子生怕客人燙傷,連忙將一方白絲巾遞與母親擦手,肌膚相親的一瞬間,我親眼看見,二公子衝娘莞爾輕笑,而娘雙目含情,垂眸躲避……”
顧憫心從胸口呼出一口悶氣,“世事難料,許是那無意中的驚鴻一瞥,才毀了慕容家風頭無雙的百年盛況……”
隨後,顧憫心母女三人,在慕容家住了一個多月,得到慕容煙的盛情款待。很快,到了下月初五,有一回,顧憫心半夜內急,醒來卻發現母親不見蹤影,三更時分,她摸黑走出房門,想去找茅房,卻隱約聽見母親的聲音,從偏房的假山處傳了出來。
母親向來不愛山川景致,怎麽會半夜三更不休息,出來逛假山?
顧憫心不得其解,生怕母親責怪,悄悄躲在假山後麵側耳偷聽。一開始,她以為隻是顧情一個人在自言自語,“如果慕容二公子答應休妻,與妻兒斷絕關係,我顧情願意既往不咎,高抬貴手,放過慕容家一馬,從此金盆洗手,將毒王名諱讓於顧武,與你快意江湖,隱居草野之間。”
隨即,顧憫心聽見二公子不慌不忙地冷笑道,“斷絕聯係之後,我妻兒的安危呢?”
顧情料不到,慕容家主如此不明事理,胸腔發出尖利的笑聲,“世人皆知,毒王家族個個蛇蠍心腸,顧情本非善良之輩,自然隻答應保你一個人。至於你的妻兒,她們是我的敵人,當然要下地獄,被惡鬼割去舌頭,才能解我心頭之恨!”
“也就是說,我妻兒非死不可了?”
“哼,我顧情想殺誰,便殺誰,在我麵前,誰也甭想去閻王殿多討幾個時辰!”
二公子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,將茶盞重重投資於地麵,拂袖而去,“那您動手吧。看是顧夫人的毒術棋高一著,還是我慕容家的刀法更勝一籌!”
礙於慕容歌的麵子,慕容煙並未直接攆走顧情,反而大方招待對方,隻是越發不忌諱地在顧情麵前,和結發夫人花式秀恩愛,甚至當著顧情的麵,對妻子倍加嗬護,像是為了故意侮辱她似的。
顧情是出了名的乖張怪僻,睚眥必報,何況當麵被心愛之人挑釁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她惱羞成怒,暗自發誓要親手將慕容煙收歸裙下,還要慕容家世世代代不得好死!
於是,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,她悄悄將藍旗蛛的蛛蠱植入慕容煙夫婦體內,威逼利誘慕容煙,如果不娶自己為妻,就立刻要了他們夫妻兩的命。慕容煙將生死置之度外,顧情遇到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,無計可施,不得不暗中加大蠱毒的劑量,折磨得他們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顧情得意洋洋地放話,願意給慕容煙「改過自新的機會」,但二公子誓死不願屈服,吩咐下人將顧憫心三人趕走後,便馬不停蹄地帶著妻子外出尋醫,直到重陽節舉辦宗族大會,才打道回府。
“那一天,母親將二公子和夫人鎖在閣樓,聲淚俱下地問他,是否願意休妻,自己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。當時閣樓火光肆意,灰煙滾滾,誰也沒想到,在命懸一線的危急時刻,二公子最先問的,仍然是妻兒的安危。可母親天性善妒,怎麽願意放過二夫人?不久,閣樓便傳來二公子爽朗的笑聲,哪怕是臨死之前,他所做的,都是對二夫人溫柔地安撫,他們兩人,到死都沒有任何一點懼怕之意,兩具屍體糾纏在一起,骨連著骨,肉連著肉,讓人駭然一震……”
顧情推開門,見到兩具骸骨纏綿悱惻的場麵,頓時怒火滔天,殺氣猶如閣樓的熊熊烈火,染遍整個慕容世家。
九月九日重陽節,慕容府祠堂內,一百多號人在慕容煙缺席的情況下,仍然自動自覺地朝著東方跪拜,按照家規閉眼祈禱,麵色寧靜祥和,而顧情趴在屋頂上,將藍旗蛛即將孵化的毒卵,盡數啐進毒針內,用一招“天女散花針”,在短短的轉瞬之間,將兩百多條銀針植入一百多號人的腦皮裏,結束了一百零七條無辜的人命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雲舒等人聽完,不由得心驚膽顫,腦殼發麻。慕容家慘案的根本來源,居然是一個最俗氣的情字。蔚清風也免不了唏噓感歎一番,他收集傳聞軼事多年,看遍世間紛紛擾擾,很多慘案說到底,逃脫不了人性的七宗罪。
佛家七苦,莫過於七件事,生老病死、怨憎會、愛別離、求不得。
顧情在求而不得之後,大起殺心,滅了人家一口,不正說明「嫉妒」,是七宗罪中最醜陋的一麵麽?相反,慕容二公子不卑不亢,專一鍾情,不愧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,隻可惜,時運不濟,命犯太歲,被顧情這個老妖婆看上。
對戌月而言,十五年前那夢魘般的一幕,早成了腦海裏的沉沙,哪怕重新掏出來晾幹擺在麵前,對他也沒有任何影響。他從容地往老樹樹幹一靠,說出了某個困擾了多年的疑問,“顧情為了殺害慕容一家,不惜大動幹戈,卻唯獨放過了我和慕容歌,這是為何?”
“因為——”顧憫心注視著戌月的臉,深吸一口氣,“你和慕容煙,長得像極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