險闖弑情宮之前,雲舒考慮過一萬種稀奇古怪的場景,比方說,按照毒王穀夫婦的重口味審美,弑情宮應該是陰暗潮濕的、冤魂四處飄、時不時出來說hello的,如同幽冥地獄般陰森恐怖的,然而真正身臨其境時,雲舒的反應,便隻剩下呆若木雞了。
弑情宮果真不是一般的宮殿,它竟然藏在一顆千年老樹盤虯錯節的樹根裏,直接由人工鑿出褐色的圓狀屋頂、桌椅板凳、土石建築。燭台陳列在大小不一的樹洞裏,照亮了整座宮殿。泉水叮咚,由龐大的樹根蓄流、引流,一方麵滿足居住者的生活需要,一方麵讓千年老樹穩穩紮根,充分實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。
入口處還有其他洞口,可見弑情宮的規模,遠遠不止他們能看到的那麽大,儼然是個暗藏乾坤的地下城堡!
能設計出如此環保而美觀的室內裝潢,絕非一般人,一定是個深居簡出的藝術家!如果他不是身兼變態殺人狂的話!
入口正前方,唯有一條康莊大道,萬千燭光指引著道路,不走都不好意思了。
雲舒沒得選擇,隻好取過一盞燭台,照著腳下的路,小心翼翼地試探著,畢竟地麵也是老樹根磨成的,有不少小疙瘩,不看清楚很容易撲街。
走著走著,雲舒眼前籠罩著一抹大塊頭的影子,他隻看腳下,沒看前方,直接撞上蔚清風的背,“幹啥子喲!忽然停下來,也不說一聲!”
蔚清風渾身緊繃,機械地扭過頭,仿佛被抽去了魂魄,驚恐萬分地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前方,“看——”
什麽鬼,雲舒內心幾百個埋怨,“不管出現啥牛鬼蛇神,你也不該停下來嚇唬人啊,這是道德問題,懂不?人嚇人會嚇死人的!還好我膽子大,膽兒小的準被你嚇哭了!”
“不不不不不——”蔚清風指著前方的手指頭直哆嗦,“快看——”
雲舒無語,罵了他一句膽小鬼,不耐煩舉起燭台,定睛一看,居然也跟蔚清風一樣,直直地愣在原地——筆直的大道盡頭,是弑情宮的王座,上麵分別端坐著兩個苗疆貴族,他們容貌相似,約莫四十歲,女的美豔妖冶,男的不怒而威,而王座的正上方,懸掛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黃金蟒石頭像,蛇頭殺氣騰騰,怒瞪著一雙碩大無朋的金色瞳孔,怒視前方,仿佛下一秒就要朝不速之客張開腥臭的血盆大口!
“我擦。”雲舒腦袋轟炸開來,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。身臨其境時,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些被送到毒王穀的人的心情。很難想象,他們是懷著一種怎樣的極度恐慌,在黃金蟒的虎視眈眈下,跪在顧情顧武麵前,被這對變態夫婦用盡各種手段折磨,從一開始心懷希望,再一點點失望、絕望,惴惴不安地等死,卻又喪失了死亡的權利,分分秒秒,都是一種殘忍的酷刑。
“老蔚……”
“嗯。”
蔚清風劍拔弩張,拂塵早已準備在手,以為顧情顧武會開口說話,誰知,等了好一會,兩人都一動不動,動作神態非常僵硬,統一地望向東方。
蔚清風後退半步,用胳膊捅了捅雲舒,“怎麽、是死了麽?”
“有點像。”雲舒努力克服生理恐懼,大著膽子,往前走了幾步,可以用燭台照著顧情顧武的臉。真的,老蔚猜得不錯,兩人的臉頰沒有半點血色,黃金蟒的巨瞳雖然嚇人,但目光是呆滯的,像是風幹的標本似的,懸掛在牆上的目的,恐怕隻是為了嚇唬人。
“還真是。”確定死人無法再動,蔚清風一個大喘氣,一屁股坐在大道上,“狗日的,竟敢嚇你蔚大爺!再看把你他娘剝了皮烤肉吃!”
雲舒鍥而不舍地舉著燭台,認真琢磨著王座上兩副屍體的狀態,無論是麵容還是姿態,都保養得非常完美,瞧不出任何裂痕。那兩張臉,光滑得能溜冰,打多少玻尿酸都不帶那麽完美的。要是擱在現代,沒準顧家夫婦能成美容專家,而且是經常上微博熱搜那種。
蔚清風忍不住嘴賤,調笑道,“看得如此仔細,難不成是垂涎顧夫人的美色?說起來,顧家人倒是一等一的美貌,女兒清純可愛,老娘風韻猶存。來來,咱兩兄弟一場,蔚哥給你做個媒,省得你回去日思夜想,輾轉難眠。”
“滾吧!”雲舒煩得想毆打他,“你他娘才看上這冷冰冰的賊婆娘!屍體都不放過,我替你們做媒算了!”
蔚清風當真是嘴賤派的代表,“敢情好呀,坐擁美人入懷,如果顧夫人不嫌棄的話。”
“她要是能開口說話,肯定萬般願意,你這胖子皮糙肉厚肥油多,肯定能滿足毒王的重口味。白天拿你喂各種毒物,夜晚男女雙修,顛龍倒鳳,采陰補陽,絕對刺激。”
“**俺喜歡,但男女雙修練就神功,恐怕更適合你個初涉江湖的小弱雞。俺老蔚不稀罕,還是將機會讓與你罷。”
“什麽適不適合,我看你就挺適合,一身肥膘可別他娘埋沒了,您年紀大您先來,收了賊婆娘也算功德一件。”
“別亂做媒,要看人家顧夫人的意思。”蔚清風揶揄地捏了捏雲舒肩膀,“哎哎,她朝這邊望過來了,望過來了,別眨眼,瞧見沒,頭顱往咱們這邊移動了一點,她老人家朝你笑呢,被女屍暗送秋波的感覺怎麽樣?”
“滾,少胡說八道!壞的不靈好的靈!”
雲舒打了個寒顫,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,越看越不對勁。他怎麽覺得被老蔚一說,那具美人屍體的眼珠子還真動了動,往自己臉上瞟呢!雲舒被自己腦補的畫麵瘮得慌,趕緊就此打住,“哎,屍體僵而不腐,豈不是和慕容歌的征兆一樣?”
“慕容歌?”
“嗯,而且你看,他們的動作也很怪異。”
雲舒聯想起兩者的巧妙之處,不免心有戚戚,毒王夫婦死而不腐,屍體保存完好,和慕容歌十分相像。臉始終朝著東方,麵帶微笑,十分虔誠的樣子——說到麵朝東方,雲舒免不了想起慕容家的滅門慘案,一百多條人命,臨死之前仍然保持著整齊劃一的姿勢,到底是為什麽?東邊,究竟隱藏著什麽秘密?
蔚清風倒不關心這些,他隻覺得弑情宮陰風陣陣,又有黃金蟒蛇虎視眈眈,此地不便久留,還是趕緊找人要緊,“東清廷、譚千語,人在哪兒,沒死的應一聲——”
樹洞萬千燭火輕顫,猙獰的蛇頭石像瞪著巨眼,像真的一樣緊緊盯著前方,仿佛隨時會張開嘴,一口把他們的腦袋吞下去。弑情宮空無一人,一遍又一遍地回**著老蔚洪亮的喊叫聲,卻遲遲沒人回應,蔚清風喊得口幹舌燥,抖了抖腰間的葫蘆,可惜葫蘆早已空空如也,沒酒了。
“豈有此理,天要亡我!!!”蔚清風哭喪著臉,整個人蔫了吧唧抬不起勁兒,活脫脫一灘軟泥,他把葫蘆口舔了個幹淨,罵罵咧咧地拖著兩根拐杖,到水潭邊去裝水。
水潭積滿了水,譚底很深,望不見底,譚麵飄著幾片枯黃的落葉,輕輕打著轉兒,朦朦朧朧地倒映著蔚清風的胖臉。
這裏的水理應是地下來的活水,怎麽無端地有股腥味?蔚清風心生疑竇,用手鞠了一捧嗅了嗅,水質並不清澈,像是混雜了鐵鏽的味道,一舔,還有些腥甜。
喝了不會七竅生煙、不治身亡吧?或者喝進了蟲卵,身體變成蟲子的巢穴?蔚清風很是懷疑,遲遲不敢下嘴,想等老七回來驗毒再說。可是等了半天,愣是等不到人,用腳趾頭想都知道,那小子肯定在上麵跟顧憐心你儂我儂,把兄弟給忘了!
老蔚越想越不忿,人一渴,便管不得那麽多,直接把頭紮進水潭裏,灌了滿滿一肚子,才拿出葫蘆裝水,將水潭攪出一陣陣漣漪。
滴滴、噠噠……
高梁梗把葫蘆口塞住,半天拔不出來,蔚清風專心致誌地搗鼓著葫蘆嘴,忽然覺得臉頰癢得厲害,隨手撓了撓,濕漉漉的,應該是剛才不小心潑到水。他沒有在意,隨意摸了下臉,繼續搗鼓著高梁梗,可水不停地滴在臉上,搞得他不堪其擾。
“娘的,屋頂怎麽還漏水!誰說千年老樹根能住人的,空有其表,白修那麽壯觀了!”
蔚清風罵罵咧咧,把盛滿水的葫蘆別在腰間,才仰起頭去看,腦袋一時反應不過來,等過了一會,他才後知後覺地一驚,脖子後爬出一抹涼意,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,死死盯著弑情宮的屋頂——
滴下來的不是水,而是血!
懸在自己頭頂的上方的,是一個倒掛的**男人!
那人長發垂落,雙眸呆滯地睜著,反射出青色的光,詭異的是,他一直沒有眨眼睛,不會累似的,眼白都浮出茂密的血絲來,長相竟有幾分熟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