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月的話如同當頭一棒,顧憐心聽得雲裏霧裏,雙手緊張地糾纏在一起,又慌張地拉了拉戌月的手指頭,生怕引起什麽誤會,“戌月哥哥,你在說什麽?我是憐兒呀。”

“你不是。”戌月回答得斬釘截鐵,冷若冰霜地甩開顧憐心的手,“區區雕蟲小技,休想在我麵前蒙混過去。”

“不對,如果我不是憐兒,那我是誰?我能是誰?”

沒想到自己的身份,居然被日想夜想的男人懷疑,顧憐心心頭直打鼓,慌不擇路地撇開臉,驚慌中,卻被自己的腳絆了一跤,踉蹌地後退了半步,壁台的燭火把她的嬌美的臉照得陰晴不定,竟無端多了幾分虛情假意,“我明白了……戌月哥哥,你以為我是壞人用易容術扮成的麽?你可以摸摸憐兒的臉,絕對是真的!”

“憐兒長什麽樣子,我比誰都清楚,普通易容術發揮不了作用,所以,你的臉是真的。但你的話破綻百出,讓人心生懷疑。”

說罷,第七戌月勾了勾唇角,慢條斯理地用拇指揩去嘴角的溢血,一句一頓地指出來,“其一,我與憐兒認識多年,她品性善良,愛家人勝過自己,尤其是顧憫心,哪怕那丫頭作惡多端,她也從來不舍得說顧憫心的點滴不是。而你,方與我見麵,就迫不及待指出顧憫心性情頑劣,恨不得將罪狀通通堆砌在她身上。”

“你誤會了,我沒有……”

戌月重重打斷了對方的辯駁,“其二,也是最怪誕的一點,管蟲為何要裝扮成譚千語被奸汙的畫麵?而且是被一條金紋蟒蛇、一隻醜陋的畜生奸汙?巧的是,被我們識破後,你就恰逢其時地出現在附近,我百思不得其解,苦苦想了一路上,如今終於想通了。”

“明白什麽?”顧憐心左右顧盼,頻頻地望著地麵,窘迫摸了摸鼻子,“譚姑娘的事,憐兒實在不清楚。我隻是看見妹妹往東邊河道的方向走去——”

“撒謊。”戌月冷若冰霜道,“還說自己不清楚?譚千語被畜生奸汙,正是因為,顧憫心善妒!她看不得一切美好的事物,但凡穀中出現年輕貌美的女子,都會引起她的忐忑不安,我認識的顧憫心,就像一隻被侵略了領地的母狼,必須將其餘美好的事物取締、侮辱、踐踏在腳下!”

“好可惜呀,顧憫心。”戌月搖搖頭,咳出喉中濃血,往對方腳下輕蔑地啐了一口,仿佛十分瞧不上她,“你扮著拌著憐兒,居然把自己的醜陋模樣給忘了——別以為我不知道,以往被送來毒王穀修煉的孩子,女的總是先被玩壞,用各種毒物奸汙,再殘忍地殺掉,之後才輪到男孩。從這層麵而言,顧憫心對付男孩的手段,要心慈手軟得多。可她對付女孩子,總是格外殘忍。”

“不是的!我就是憐兒!你才撒謊!”

顧憐心的表情不太對勁,瞳孔急劇收縮,不自然的小動作不斷,手指時不時在鼻子下沿摩擦。她長期隱居在深山老林,與世隔絕,不擅長與人交流,一旦說謊,就很容易被拆穿,摸鼻子的小動作就恰好表明了,顧憫心在內心深處,在極力地掩飾自己的謊言。

“其三——”

戌月頓了頓,猛地攥住顧憐心的手腕,往上一翻。女孩的手腕上,係著一條用紅繩編成的雙笙扣,黃金扣子上綴著精美的黑磁石,隻不過隻有半顆,剩下的半顆,則在另一個雙生兒手上。

那枚黑磁石叫雙笙石。傳說中,雙生兒的出生,意味著吉星高照,祥雲降臨,因此許多達官貴人喜歡給雙生兒帶雙笙扣,表達了姊妹兄弟間互相陪伴、終生相守的寓意。能用作雙笙扣的黑磁石,乃世間獨一無二的珍貴寶石,產自和田玉的故鄉,昆侖山。

黑磁石被分割成兩半後,仍然保持著強烈的磁性,斷裂的縫隙是獨一無二的,無法重塑,也就是說,除了真品外,世間上不可能再找到匹配的另外半顆。

戌月好整以暇地擼起袖子,蒼白幹瘦的手腕上,居然帶著一條一模一樣的雙笙扣!他將手腕和顧憐心的手碰在一塊,兩個半顆的黑磁石互相吸引,啪嗒一聲,雙笙扣嵌在一塊,緊密不分。

顧憐心臉色大變,惶恐不安,如白天見了惡鬼,“怎麽會……”

“憐兒的雙笙扣,早在十年前贈與我所用。”戌月冷冷嗤笑,“你若是她,手腕上根本不可能有匹配的那半顆。”

“不可能!”顧憐心驚恐大叫,漂亮的臉蛋出現了一絲裂紋,“你撒謊!她有!她一直有佩戴,是我親眼所見!”

“她那顆是假的!”戌月大力地攥住她的手腕,吼道,“你們生於同胞,情同手足,隻要呆在一起,不消片刻,就能發現她的雙笙扣是假的!顧憫心,你究竟有多久沒跟她在一起了?憐兒,她到底在哪裏!”

“哈哈、哈哈哈哈——她在哪裏……她在哪裏……”

被拆穿後,顧憐心再也無法隱瞞下去,忍不住仰天長嘯,臉蛋在鬼火的映襯下逐漸扭曲,發髻散亂如沙,抬起臉時,早已沒了方才溫婉動人的柔情,反而形如鬼魅,煞氣四溢,“戌月哥哥啊,我和你的憐兒,早在十年前就分開了。”

十年前,不正是顧憐心偷偷把自己救出來的時候!第七戌月頓感不妙,直覺如臨大敵,手暗自潛入袖口,摸到禦敵的袖裏箭,“難道你——”

“是呀,戌月哥哥。”顧憐心咯咯地嬌笑道,“十年前,我就把她殺了!”

“為什麽——?!”

腦袋如同亂麻般轟炸開來,戌月雙腿一軟,仿佛聽見了蜜蜂群嗡嗡作響的噪音,恍惚不定,雙唇顫抖不已,“為什麽?她是你的親姐姐!”

“因為她放走了你呀。”

顧憫心掩麵輕笑,牙齒咯咯地咬著,忽然朝男人魅惑地勾唇一笑,雙手親密地箍住戌月的脖頸。薄衫從光滑的手腕滑落下來,露出一小節白皙的藕臂,讓人想起蛇蠍心腸的美人妖精,雖風情萬種,卻句句誅心,“我最不能容忍的,是她竟敢違抗父母之命,放走你啊。我摯愛的,戌月哥哥。”

戌月氣得拳頭顫抖,腦子熱得完全無法思考,拔出袖裏的匕首,直直往顧憫心心髒插去。顧憫心早料到他會來此一招,指尖早已觸碰到壁台的開關,輕輕一按,隧道竟開了個黢黑大洞。第七戌月腳下一輕,膝蓋一軟,整個人從洞裏滾落下去,隻來得及匆匆瞥了一眼——

顧憫心站到甬道裏,嘴角露出機關算盡的得意笑臉,驕傲如蛇蠍,“慕容戌月,你注定是我的男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