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程當日,圍觀的人隻增不減,分列在大道兩旁,連醉夢居的姑娘們也來參加這場轟轟烈烈的十裏長街相送,大夥眼神整齊劃一,像提前彩排過一樣,對他們充滿著無限的同情和憐憫,隨時準備點蠟默哀,合唱一首哈利路亞。估計當年敢死隊上前線時,懷著的就是如此悲壯而微妙的心情吧。
雲舒被他們看得寒毛直豎,這幾天收到的注目禮,比他活了二十年攢起來的還多,如果不是馬上去送死,或許他會高興點。
客人事不關己地交頭接耳,青山派嚴陣以待,悲喜樓眾人生無可戀,隻有客棧掌櫃臉上帶著釋懷的笑,君歸隱成功送走瘟神,喜形於色,不僅讓夥計們幫忙張羅行李,戌月和蔚清風行動不便,為了照顧他們,還親自雇了一輛寬敞的馬車。
雲舒嘖嘖稱奇,懶漢居然也有勤奮的時候,是多盼著他們快點走人啊!
戌月要回魂丹做交易一事,徐徹已飛鴿傳書稟告他師傅許多乾,雙方算是暫時達成了協議,青山派由武功高強的東清廷和由始至終參與此事的徐徹陪同出發,其他一眾弟子,則護送叢士聰妻兒返回昆侖山。
東清廷性格火爆,在悲喜樓呆了幾天,已經焦躁得待不下去,偏生戌月是個不緊不慢又催不動的性格,直到臨走前,才跟對方說要帶上幾個自己人。他的諷刺意味很明顯,意思就是怕萬一路上遇上危機,青山派翻臉不相識,拍拍屁股走人,自己豈不是有性命之憂。
這話說得東清廷很不高興,說得青山派好像是什麽忘恩負義之輩似的,“包攀隨我們去,他可以做見證人!”
“你們沆瀣一氣,”戌月不屑一顧,“他也不是什麽好鳥。”
哈哈,一個「也」字簡單粗暴地把三個人都罵了進去。雲舒和蔚清風難得統一戰線,樂嗬嗬給嘴炮兄鼓掌,把東清廷氣得暴跳如雷,“好!為了救人,我姑且忍你!”
戌月笑道,“小不忍則亂大謀,為了掌門之位,你是不忍也得忍。”
“忍你娘的狗屁——”東清廷臉青一陣白一陣,卻找不到立場反駁,雲舒老蔚樂得哈哈大笑,他顏麵盡失,怒得伸出一個指頭,指著看戲的兩人的臉,“帶上雲舒和譚千語,沒問題。為什麽還帶這個瘸子!毒王穀山路崎嶇難行,帶著他,既要雇馬車,又要推輪椅,隻會耽誤我們的進程!”
東清廷救人心切,自然不希望背著一個累贅上路,以免耽誤了他的美好前途。何況蔚清風害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了麵子,兩人早已相看兩相厭,水火不相容。
一番話出口,戌月更是瞧不上他,眼神斜睨,像看著一個絕頂傻逼,“你知道他是誰麽?”
悲喜客棧藏龍臥虎,聽對方的口氣,難不成自己得罪了什麽厲害角色?東清廷一愣,心裏後知後覺地發慌,“誰?”
“嘿嘿。”蔚清風搖頭晃腦,自以為瀟灑俊逸地捋了捋下巴,“江湖人稱,鐵齒銅牙蔚大嘴!東少俠,你真是孤陋寡聞啊。我老蔚就是個稀罕的寶貝,問問江湖人,有誰不知道,多少青樓姑娘巴不得邀請我結伴郊遊,共度春宵。正所謂‘路上有伴蔚清風,上天入地都輕鬆。’”
東清廷被耍得憋不出話,推劍出鞘,準備跟這個死胖子來個你死我活,愣是被徐徹架著雙手拉走,武林中才少了一場浩劫。
其實除了青山派的人,雲舒心裏同樣存在著疑問,見蔚清風回屋裏收包袱,他才問起來,“老蔚到底啥神秘來頭?”
戌月正拿著甘草葉喂珊瑚,指頭晶瑩剔透,珊瑚的舌頭長長一勾,眨眼間便將葉子吸溜進去,看得雲舒心裏一顫,生怕珊瑚隨時吐出來一截小拇指,“別小看他,老蔚是江湖中造詣最高的驅符師。”
“啥?驅、驅符師?”
雲舒來不及驚歎,便看見蔚清風一手推著車軲轆,一手胳膊抬著,臂彎裏盤著一把拂塵。
拂塵,又稱拂子、麈尾,以柔軟堅韌的獸毛紮成一大束,再加梨花木長柄,是為道家弟子熟用的武器。
蔚清風咧嘴一笑,五味雜陳,輕柔地撫摸著獸毛,話語中似乎頗有感歎,“唉,蒙塵的東西,得多拿出來曬曬,否則別人隻會把你當成廢物,隨便扔掉咯。”
雲舒訝異,“老蔚,你居然是修道之人?!”
“非也,非也。俺老蔚無論佛道術武,隻要能用的,都占為己用,並無修何教義之說。”
“可這拂塵——”
蔚清風笑嗬嗬地揮著拂塵的長柄,忽然翹起蘭花指,啪的一下,朝東清廷的方向揮過去,對方正好望過來,“用來趕蒼蠅的。”
毒王穀位於西南邊陲的苗疆地區,位置大致相當於現代的雲南北邊,從江南水鄉過去,需要一路跋山涉水,如果中途不停宿的話,約莫要走三天四夜。馬車完完整整趕了三天路,才來到雷公山山腳。抵達目的地後,他們決定住宿一晚上,先洗個澡,吃飽喝足了,將馬車寄在客棧裏,第二天才正式前往毒王穀。
夜晚用膳的時候,東清廷似乎不屑與他們為伍,和徐徹包攀開了另外一桌。於是,雲舒、戌月、蔚清風和譚千語,則坐在另外一張桌子上。
蔚清風一上桌,就要了店裏最上乘的酒,店家看他穿得樸素,怕他喝不起,特地強調一盅女兒紅多少銀子。吃人嘴軟,老蔚眼巴巴地看著始作俑者,戌月懶得廢話,直接往桌麵扔了一澱金元寶,掌櫃眼都兩了,他最喜歡這種財大氣粗的客人,見戌月命格高貴,出手大方,立刻點頭哈腰跑去拿酒。
由此可見,悲喜樓裏的貧富差距有多嚇人。有不缺錢的神醫,也有雲舒賣身的,蔚清風賣藝的。無產階級的兩位惺惺相惜,一時情比金堅,好比胞兄弟,恨不得抱緊金主的大腿,把菜單寫的菜通通來一遍。
酒酣耳熱之際,蔚清風喝得麵色通紅,筷頭敲著酒杯要講評書,雲舒立刻用酒把他的嘴塞住,“別說,求你,兄弟。”
“為啥?”蔚清風爽朗大笑,幸災樂禍道,“被俺上回瞎編的故事嚇到了?”
“什麽故事?”譚千語很好奇,眨巴著美眸望向雲舒。
“還說!”雲舒恨不得把老蔚的大嘴巴縫起來,“故事裏有個叫韶華的,偏偏我們去的那個地方,也有個叫韶華的書生!什麽墳地裏的鬼臉樹、丟下的玉佩,他娘的,剛好那麽湊巧,你是不是故意的?明知道內幕卻不提前說!”
譚千語繼續睜著天真無俠的大眼睛,“鬧鬼?”
雲舒一時解釋不清,“唔,其實是人扮的,就是調查過程詭異了點。”
“嗬,什麽玩意兒。”東清廷和他們杠上了,見縫插針就要諷刺:“堂堂武林中人,居然會怕鬼?!笑話!”
“堂堂武林中人,居然偷聽別人講話?!笑話!”
雲舒刻意模仿二師兄的口吻,不滿地剜了蔚清風一眼,“老蔚,你講歸講,這回可別信口胡謅,咱們這位青山派未來掌門人,隨隨便便就要看不起人的。”
蔚清風摸了摸酒飽飯足的肚子,“嘿嘿,講評書的不胡謅,怎麽哄得了青樓姑娘們歡心呢?既然東少俠看不起我們用嘴吃飯的,不如您親自出馬,給大家夥來說一說毒王穀的事兒,好讓大夥入山之前,有個妥帖的準備。”
「毒王穀」三個字,可真真把東清廷難住了。他在江湖中闖**多年,大大小小的門派事務如數家珍,什麽事沒見過?唯獨那毒王,幾十年來神龍見首不見尾,別說他了,江湖上就沒有多少人知道毒王穀師承何處,傳了多少代掌門,到底有多少個弟子。
世人隻知道,毒王穀擅長用毒,特別是苗疆的蠱毒,毒王喜歡濫殺無辜,手段殘忍,其餘的,一概來自民間捕風捉影的傳聞,可信也可不信。
蔚清風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,假裝驚訝道,“哎呀,東少俠您有何高見?要是沒高見,那在下可就信口開河、胡謅一通了?有得罪之處,莫怪在下獻醜啊。”
東清廷無話可說,憋著一口惡氣,“你說。”
蔚清風咧嘴一笑,沒帶驚堂木出遊,改將酒杯往台麵一擲,算是開場,“世人皆知,毒王穀,並不單指一個地名,而是江湖中一支獨特的門派。毒王穀之輩,以陰險低調的作風為名,鮮少在江湖中出沒,除非收受銀兩做替人消災的買賣,否則,毒王絕不輕易示人。其實,多年以來,江湖人都誤解了一點——毒王並非不現人前,相反,他經常在中原活動,或許就隱身在你我之間。”
“胡說!”包青天哥哥第一個不同意,“各大門派人數眾多,每個角落都有眼線,若他經常在中原活動,怎麽會不知曉一個人的行蹤?”
蔚清風笑了笑,“請問包大俠,您能說出毒王姓甚名誰,什麽模樣麽?”
“我——”包攀脖子一梗,明顯被問住了,悶聲悶氣道,“五十年前的毒王,叫顧天遊,據說長得風流倜儻,是個**賊,人人得而誅之!”
蔚清風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,慢悠悠說道,“說得沒錯。不過,顧天遊僅僅隻是毒王萬千身份中其中的一個而已,風流倜儻的長相,也隻是他萬千張臉中的一張。因為、前任毒王,最擅長的除了用毒之外,就是易容!您瞧,連東少俠都對前任毒王知之甚少,江湖中人又該從何找起?他們甚至分辨不出哪一張麵孔,是毒王真正的臉。”
“竟然如此!”徐徹等人嘩然,萬萬沒想到,大名鼎鼎的毒王,居然有數百個身份。難怪江湖一直有他的傳說,卻遲遲得不到落實。
“為什麽單單隻有前任毒王顧天遊,被世人所知?”譚千語問。
蔚清風道,“毒王穀素來行事低調,但顧天遊是個例外,或許與他風流倜儻的外貌有關。他浪子心性,喜愛沾花惹草,背地裏不知道玷汙了多少名門正派的黃花閨女。武林聞之色變,許多受了屈辱的人家,想要顧天遊的命陪葬,甚至花重金找到東風樓,請暗殺高手戚東風出山,指定要收顧天遊的命。”
“可惜顧天遊武功蓋世,手段殘忍,反而將暗殺的人一一除滅。他自稱百花從中過,片葉不沾身,到底作威作福,瀟灑自在,沒有人耐得了他作惡。久而久之,毒王的名諱便成了江湖客們揮之不去的噩夢。幸好上天開眼,顧天遊的妻子心狠善妒,看不慣顧天遊胡作非為,特地挑選了合歡之日**之時,在酒裏下毒。顧天遊饒是武功再高強,也料不到是自己的妻子親下毒藥!兩人撕破臉麵後,大戰了整整一天一夜,最終,顧天遊不敵蠱毒的入侵,命喪當場,一代毒王便從此命殞黃!。”
“此事過了多年,天下人還蒙在鼓裏,以為顧天遊僅僅是消失匿跡,卻不知,毒王穀早已改朝換代,成了顧天遊的妻子顧澄的江山。顧澄向來心狠手辣,疑心很重,又繼承了門派行事低調的傳統,更加不被世人所知。據說,她性情扭曲,形如鬼魅,長年潛居在山峽中,為了報複顧天遊,愣是將自己的一雙子女結為夫妻,培養成殺人兵器!兄妹**,為天下人不恥;濫殺無辜,為天下人所唾罵!但她毫不在乎,隻為殺盡天下有情人!”
“真他媽變態!”雲舒歎為觀止,嘖嘖稱奇,“讓自己的子女**,還隨意殺人!不愧是最毒婦人心!電視劇都不敢這麽編。”
徐徹脊背發寒,忙不迭地問,“莫非今日的毒王,就是顧澄的兒子、或者女兒?”
“徐少俠,你猜錯了。”
蔚清風嗬嗬地拍著肚子上的肥膘笑,“毒王毒王,聽起來,像屬於某個人的特定稱謂,其實不然,因為,每一代毒王,從來都不是一個人,而是,一對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