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派似乎一心準備跟悲喜樓杠上了,不請出神醫誓不休,不管江湖中人怎麽議論紛紛,反正他們一夥人算是在這裏暫時性地駐紮搭窩,前後等了兩天兩夜。

好幾次君歸隱以客房不夠的理由趕人,他們也不惱,能住的就住下,不能住的,幹脆跑去隔壁醉夢居閑聊喝花酒,反正一定要逼到悲喜樓把人交出來為止,沒節操到這種地步,也算是跌破了萬千江湖中人的眼鏡了。

說起來,作為主角的第七戌月,心態反倒好得很,每天不驕不躁臉臭臭,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好幾次雲舒見他躲在七樓種草藥,忍不住叫他自己去調停,至少給個話嘛,別讓人家苦苦傻等。

話一出口,意料之中地被戌月鄙視了一番,“他們自願等,又不是我拿劍逼著。何況青山派鬧這麽一出戲,無非是想告訴武林中人,青山派最重情重義,大師兄中了毒,恨不得整個門派都搬過來逼神醫出山,真是兄弟情深啊。嗬,我是多閑得慌才陪他們搭台演戲?”

雲舒想想也是,就東清廷日天日地的臭脾氣,以及許多乾眼高於頂的態度,信紙裏飄著滿滿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銅臭味,是該晾他們幾天,給個教訓!

可如此一來,客棧的生意就難做了,一堆街裏街坊閑得沒事,手捧著瓜子看熱鬧,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,加上叢夫人動不動就奏起哀怨悲慟的背景樂,以及東清廷摔桌椅板凳的咆哮聲,客棧天天跟過年似的,不但君歸隱被搞得焦頭爛額,雲舒蔡伯等夥計,更是無限期加班。

又過了一日,青山派的人照例跪求戌月大神,隻不過人群中多了一把銅鑼嗓,來者濃眉大眼,皮膚黝黑,滿臉絡腮胡子,兩把板斧武得虎虎生風,不是攪屎棍包攀,又能是誰?!

包攀一來,相當於給青山派找了個免費的代言人,而且他本身就是個正義的符號,往悲喜樓前廳盤腿一坐,雙目一瞪,沒罪都給你判幾年牢坐坐。

更操蛋的是,他總是感覺特別良好,自詡包青天在世,匆匆趕來悲喜樓的第一件事,不是放下包袱喝口水,而是將叢士聰的妻兒請到客棧裏,拿了一麵銅鑼在大道來回敲,吆喝著各方江湖人士看過來,“青山派叢大俠病入膏肓,千裏迢迢請戌月神醫指明道路,挽救其性命!可惜戌月神醫遲遲不願應答,大夥快來看看,此事應如何處理為好?”

等人聚齊,他才清了清渾濁的嗓門,擺出包青天審案的架勢,“各位英雄好漢!父老鄉親!鄙人包攀,人稱江湖包青天!今日,我特地趕到悲喜樓,就是為身中劇毒的青山派叢大俠主持公道,為嫂夫人伸張正義,請各位,聽我慢慢說來——”

君歸隱看此人敲鑼打鼓,就知道會發生什麽事,臉都黑了。

雲舒挺訝異的,這人向來愛談笑風生,從來沒有對誰黑過臉,眼前卻以怒容相待——包攀這廝,不會也想趁亂砸場子吧。

包攀見觀眾紛紛入席,頓時興致勃勃,嗓門越來越高,“各位英雄好漢,都是在江湖中闖**多年的前輩了。應該清楚,青山派威震天下,許多乾許掌門宅心仁厚,多年來一直被武林中人高歌稱頌。遙想十年前的慘案,是許大俠以一人之力,聯合其他各大門派,共同振興武林,匡扶正義。而叢大俠年輕有為,博古通今,是為一代英雄豪傑!如今,叢大俠有難,我們江湖客,不管是什麽門派,都自當傾盡全力,路見不平拔刀相助!可是——”

“第七戌月是毒王穀的人,他知曉如何找到毒王,找到醫治叢大俠的藥方!醫者父母心,本該以救助病患為己任,可他卻遲遲不肯出山!見死不救,相當於謀財害命!各位好漢你們說,第七戌月是不是應該站出來,為救叢大俠貢獻一人之力?!”

包攀講得唾沫橫飛,如果在悲喜樓開千家講壇,估計比蔚清風的生意還紅火。

可他大道理一堆,細聽起來,卻狗屁不通。

表麵上是拜托英雄好漢們求戌月出山,其實是他人格卑劣,非用激將法把戌月推向不仁不義的境地。

可第七戌月這等奇葩,哪是幾句垃圾話能逼出來的?

包攀敲擊著銅鑼,見一時沒人願意說話,急得催促看客們,“大夥說話啊!不如我們一同請求戌月神醫,讓他出山,好讓叢大俠起死回生!”

“……”最怕空氣忽然安靜,客棧氣氛陷入了尷尬的沉默。

本來,大夥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,本著八卦的好奇心隨口附和。門派之間本來就互相看不慣,怎麽可能真心實意地為青山派撐腰?

他們都了解包攀為正義發聲的性格,表麵讚頌,其實心裏都看不起他。

因為這人胡攪蠻纏慣了,做事做人僅憑自己的喜好,得罪了不少人。

可他們又怕自己一時沉默,萬一哪天落難,少了個貼著正義標簽的人物站隊,到時候可就孤掌難鳴了。

大家都是明白人,自然知道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,對包攀的發問,大夥紛紛交頭接耳,似乎在斟酌著如何請戌月出山,實際上卻沒人願意為青山派說話。

包攀被拂了麵子,臉上陰晴不定,非拉著叢士聰的妻兒朝七樓嚷嚷,“嫂夫人,您不要著急,戌月神醫菩薩心腸,隻要他願意幫忙,叢大俠一定能逢凶化吉。小青恬,莫要哭了,你爹知道你如此無助,一定會更加傷心。”

我去!雲舒真是煩死那個人,真以為四海之內皆你媽啊!

青山派的人也夠瞎的,本來求戌月救人是好事,偏偏撞上這麽個喜歡道德捆綁的聖母婊。戌月願不願意救人,是人家的自由,引路是情分,不引路是本分,你倒好,不好聲好氣地說話,還大聲嚷嚷壞他名聲!

“包兄,戌月不在樓上,要不你稍作休息——”

君歸隱調停的話被生生打斷,包攀始終不肯退讓,好像悲喜樓欠了他們家多少人情債似的,“怎麽著,君公子,你們開門做生意,還不給我包攀說話麽?”

君歸隱眸裏掃過淡淡的不耐煩,但還是耐心地勸道,“不是,是你影響其他客人休息了——老七?”

前廳忽然一陣**,大夥紛紛朝七樓看去——欄杆處站著一抹幹瘦的人影,第七戌月冷漠地看著人頭攢動的地麵,嘴角勾起冷笑,不知道具體瞧不上誰,或者誰他都瞧不上,隻是不急不惱地與眾人對視著。

反倒是脖子上的珊瑚察覺到了危險,金色蛇眼目露凶光,朝著地麵的一幹人等吐著蛇信子,如蓄勢待發的箭簇,準備隨時噴射而出。戌月睥睨著眾人道,“青山派的,前些日子,你們冤枉我對叢士聰下蠱,今日,卻帶著兩個女人向我磕頭,是什麽道理?”

青山派眾弟子麵麵相覷,叢夫人救夫心切,顧不得顏麵不顏麵,看到戌月出來,立刻拉著女兒磕頭求助,“請戌月神醫救救我夫君吧!尋找毒王,要回解藥,隻能靠您了!”

雲舒以為戌月肯定不會輕易答應,誰知道第七戌月卻點頭應允,難不成這幾日大門不出,是在詳細思考要提出什麽條件吧。

“我可以去,但有條件。”

“……”雲舒扶額,果然。

“什麽條件?”東清廷不友好地反問。

第七戌月笑了笑,不緊不慢地爬下軟梯,走到東清廷耳邊,用隻有少許幾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,“我要青山派的鎮派之寶——回魂丹,並且,要三顆。”

東清廷瞬間變了臉色,卻怕被人聽見,刻意壓低聲音吼道,“三顆!江湖上總共才兩顆!怎麽可能全給你!”

要知道,回魂丹的原材料奶是昆侖山深淵某種上古神獸的莖骨,以青山派掌門的內力淬火練就而成,傳言可以起死回生,治療任何類型的內傷,是江湖人趨之若鶩的無上至寶。作為青山派的鎮派之寶,如今藏在昆侖山龍脈的內閣中,入關弟子日夜把守,可見有多珍貴了。

戌月淡定地拂袖,“要我陪你們去送死,卻連幾粒丹藥都不舍得,青山派就指望著空手套白狼麽?世間哪有如此便宜之事,不願意就算了,好走不送。”

戌月不愧是奇葩,口氣比底氣還大。東清廷氣得臉紅脖子粗,剛想拒絕,叢夫人卻一把抱住戌月的大腿,苦苦哀求著,“給!我們給!我知道第三顆回魂丹藏在哪裏!隻要您答應帶路,帶回解藥,我什麽都給您!”

許秋千回頭去跪東清廷,“二師兄,我爹說過的,隻要能救回大師兄的命,就由你承接未來的掌門之位,哪怕沒有回魂丹,你也一定是未來掌門!還有什麽好猶豫的?”

“師妹你、真是執迷不悟!”

東清廷被戳中了心思,找不到理由繼續反對,草草說了句隨你吧,便憤然離去了。

第七戌月答應回毒王穀一事,當晚就傳遍了整個武林,蔚清風文思如泉湧,借此發揮了一大堆青山派的恩恩怨怨,一出接連一出,賺得盆滿缽滿。

非拉著雲舒和戌月行酒令,戌月喝了一點兒便麵色酡紅,冷不丁地問了一句,“我回毒王穀,要不要一起?”

“啊?雲舒、老雲,我他娘喝酒了,話都聽岔了,快給我兩巴掌清醒清醒。”

“好咧。”雲舒毫不客氣地掐住老蔚的胖臉,左右開弓,“醒了沒?沒醒我繼續!”

“小王八蛋,竟然真打!不揍死你俺不姓蔚!”蔚清風被打得懵逼,跌跌撞撞要站起來揍雲舒,雲舒冤得很,又給他啪啪兩巴掌,“喝酒耍賴啊你!明明是你自己叫打的!這下醒了沒?!”

戌月喝得酩酊爛醉,一抬手,也啪啪扇了蔚清風兩巴掌,敲著筷子大吼,“老蔚,跟我一同去毒王穀!”

“說真的?”蔚清風雙頰緋紅,被揍得一臉懵,“毒、毒王穀、不去不去!太太太危險了,不去!死都不去!”

戌月露出狹促的笑,“不去沒關係,告訴你個事兒。我擱在酒窖裏的虎鞭酒,不知給哪隻臭老鼠偷喝了,天天跑醉夢居?沒有解藥的話,那隻臭老鼠呀,就等著精盡人亡,牡丹花下死吧。”

“哪、哪隻?”蔚清風沒想到戌月跟他下套,臉唰的變得通紅,好比猴子屁股,連忙顧左右而言他,“誰偷喝酒——誰他娘的天天去醉夢居啊?誰?!是不是你,老雲?!”

“老蔚。”戌月的口氣忽然嚴肅起來,“叢士聰不僅僅是中毒,他還中了奪魂咒,君歸隱說他解不了,是很複雜的陣法,恐怕隻有你——”

蔚清風咽了咽唾沫,“不、不說別的。就你風吹就倒的身體,再回去一趟能出得來?”

戌月擺擺手,露出生無可戀的苦笑,“無所謂了,反正是病軀一副,早死晚死都是死,隻要能換來我要的東西,就算值得。”

“唉,你何必呢——行了行了,早死晚死都是死!”蔚清風啪的把筷子往桌麵一放,如上戰場前的戰士,一臉豁出去的樣子,“俺老蔚怕了你了!你可欠了我一個大人情,回頭務必給我最貴的酒喝,俺要天天泡在酒壇裏,直到死!”

戌月搞定完一個,接著搞另外一個,“雲舒,你也一起。”

“啥?”

雲舒隻是個看戲的,沒想到自己也有份,他才不想去什勞子毒王穀,名字一聽起來就瘮的慌有木有,“那啥,近幾日客人太多了,人手不足,掌櫃不讓走。隨意曠工要扣工資的對吧,當家?”

君歸隱跟著他們小酌了一番,醉眼朦朧地逗著鳥,頭也不抬,“隨意曠工,一天扣除傭金十兩。”

雲舒忙不迭點頭,“為了客棧的利益,我義不容辭,鞠躬盡瘁、死而後已!”

“膽小鬼。”戌月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,嘲諷道,“少拿君歸隱做擋箭牌,當初揭信的時候,怎麽不仔細想想?”

“揭信?揭什麽信?”

“許多乾的金羽火漆信。”戌月撚著他的毒草葉,心不在焉道,“江湖規矩,金羽火漆信,專用於委托請求,必須由通信雙方親自揭信。若第三方私自拆開,則意味著甘願接受送信人的委托,替其完成信中所提之事。”

“那信我、我是拆了,但——”雲舒腦袋被酒精攪和得亂成一團,“不對不對,啥江湖規矩,我壓根不知道啊。不知者無畏,你不能這麽坑一個異鄉人!老蔚,你說話,金羽火漆信你沒跟我科普過,不怪我,怪你!”

“咋啥都能扯我身上?去去去,安靜飲會酒都不行。”蔚清風鼻觀眼眼觀心,他才不想隨便參合,多一個人一同出發,就多一點勝算。哪怕雲舒是菜鳥,也是個會點輕功的菜鳥啊,關鍵時候說不定能派上用場。

“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”君歸隱笑得那個叫開懷,“你陪著戌月去吧,傭金的事,回來咱再慢慢算。”

“哦,推我去死還跟我算錢!君公子,您的良心不會痛嗎!”老板都是坑爹貨,無論什麽年代都是一個道理!

雲舒百口莫辯,他怪不了別人,是他自己親手打開了那封信,又答應了徐徹從中斡旋,這可好,小命估計要交待在毒王穀裏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