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燈初上,夜幕降臨。
客棧開始準備晚膳,此時是一天客流量最多的時候。常住房客之一,蔚清風,就會準時推著他的輪椅走出房門,一個人占據了一張八仙台,沒點晚膳,隻擺上一壺茶、一碟花生米和一塊兒驚堂木,掐著點兒,準備開百家講壇。
這人住在一樓少有的幾間客房裏,是個常住客戶,來曆不明,以說評書為營生,講的是江湖上的傳聞軼事,譬如閑聊八卦、風起雲湧、爭權奪利、**,題材非常廣泛,幾乎是隨性而致,張口即來。
蔚清風長得很有福相,肚腩微凸,大概是長期曲坐在輪椅上的原因,五官雖然清秀,卻抵擋不住胡子拉碴的強勢入侵,按照21世紀的說法,就是一營養過度的油膩中年男。
不過人家不靠顏值吃飯,靠才華,評書雖然三分真七分假,聽眾卻很多,一到講評書的點兒,那群威震武林的江湖俠士通通成了八卦婦女,如饑似渴地圍在蔚清風圈定的八仙桌上。
雲舒被遠處一陣陣笑聲搞得心裏癢癢的,心已經飛向蔚胖子的身邊,賬一直算錯,蔡伯見他心不在焉,幹脆把他打發走,“那麽想聽,就休你一個時辰假吧。”
“蔡大爺!您是我親大爺!”
“可別。”大蔡爺白了他一眼,“賬算得亂七八糟,還得老夫核算一遍,多費勁。喏,別高興太早,後門有一大堆夜香等著倒呢。”
刷馬桶啊!倒夜香啊!雲舒有苦說不出,但他對聽故事非常感興趣,於是把五十個馬桶攬在身上,從櫃台裏選了一壇陳年美釀,抱著擠進人群。
蔚清風這人啥也不好,就好酒,想聽他說故事的,可以不給賞臉錢,但必須給一杯賞臉酒。雲舒過去的時候,這胖子正拿著客戶給的女兒紅搖搖晃晃,閉眼感歎,“飲鵝黃美酒,歎兒女情長。就衝華大俠這杯酒,在下今日,就將壓箱底的一個好故事說與大夥聽聽。”
“好——!”聽眾熱情高漲。
蔚清風將杯中酒一言而盡,以神秘莫測的口吻,問在座的賓客:“你們當中有誰,聽說過魏時北方的一種秘術——移臉術?”
觀眾皆茫然,雲舒恰巧搬來了凳子,擠進裏三層外三層的八仙桌,便聽見蔚清風壓低聲音,故意拉長調子說,“魏時長白山以北,有一個神秘古老部落,叫青麵族,他們的族民有個特點,男子相貌與漢人無異,女子卻都是鼻孔朝天,喉結碩大,身材粗壯怪異,麵色青紫如中毒,可想而知,有多醜陋了。青麵男子紛紛與外族女子通婚,青麵女子卻遲遲未出閣,傳宗接代無以為繼,再這麽下去,青麵族的血統怕是越來越不純正了,這可如何是好?”
“為此,青麵族人的曆代長老,特地研製出一種祭祀的秘術,在族內女子成人的那年冬至夜裏,用細如蠶絲的挽麵刀,將女子的臉切割下來,再將以同樣的方式,偷走了俘虜來的漢族美女的臉,一並放入寒冰中冷凍,午夜子時,長老們齊齊朝天跪拜,在日出之前,將擱下的臉互換,臉和身體一旦契合,又能行動自如恢複以前了。奇怪的是,這種秘術聽起來雖殘忍,卻沒有任何刀口,換臉過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,可以說是青麵女子的福音。”
一位容貌華麗的夫人聽完,不禁倒吸一口氣,“真可怕。若我是那名漢族女子,醒來看到自己變得陌生又醜陋,還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蔚清風笑,“是呀,夫人您長得貌若天仙,今夜入榻,可得護好自己的美臉蛋咯。”
男觀眾哄然大笑,夫人被調侃地很生氣,嗔怪地剜了他一眼,憤然離席。
蔚清風哈哈大笑,這次,他說起了一個準備上京趕考的書生,名曰韶華。
韶華家境普通,雙親年邁,在小鎮裏經營了一間飯店,每日店裏人來人往,非常嘈雜,韶華為了早日考取功名,便告辭父母,搬到離繁華都市十裏地遠的一間破木屋裏讀書。
遇見柳茹翠的那一晚,是一個寒冷的冬至,床鋪冷似硬鐵,韶華好久都沒有睡著,忽然間,他聽到屋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緊接著,是不絕如縷的嗚咽聲,像是某位妙齡女子低頭哭訴,哭聲很輕,卻纏綿悱惻,仿佛滿腹心酸無處說。
韶華頓感奇怪,這方圓十裏人煙稀少,又是三更半夜,怎麽會無端端出現一位女子?便開口問,“晚生韶華,不知閣下何人?為何在此地哭泣?”
女子卻不回應,依然輕聲歎息。韶華聽得心生焦慮,心想三更半夜,又是在無人問津的遠郊,一名孤零零的女子待在這裏,豈不是很危險。所以他匆忙起床,點亮了蠟燭,提著燭火照向屋外,這一瞧不得了,竟是將他的魂魄給勾了去。
女子坐在窗外不遠的一塊石頭上,年方十七的模樣,巧笑倩兮,衣衫褪至肩頭,露出一片冰肌雪膚,眼裏雖有淚光打轉,卻更顯得楚楚動人,眼波流轉。
韶華一介書生,怎見過如此**美景,頓時不知所措,又磕磕巴巴地自我介紹了一番,“晚生韶華,敢問姑娘芳名?為何深更半夜在此傷心落淚?是不是……受了什麽委屈?若姑娘不嫌棄,可說給我聽聽。”
姑娘忽然垂下眼簾,紅唇輕啟,泫然欲泣,韶華隻覺得背後的冬風更多了幾分寒意,冷入骨髓,“奴家柳茹翠,來自鸞鳳閣,今夜寒風大作,卻月明星稀,散步時不免想起逝去的爹娘,遂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淚,公子莫要見怪。”
“怎會。”韶華連忙擺手,趕緊回屋裏倒了一杯熱茶給她,“隻是此處偏僻,夜深人靜,難免危險,若姑娘不介意,可以暫時……留宿於此。”
聽眾們大笑:“那書生居心叵測啊,才見人一麵,就要人家留宿,當真色膽包天。”
蔚清風輕敲驚堂木,笑容意猶未盡,“若不是色膽包天,也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了。方才蔚某不就是色膽包天口無遮攔,才得罪了第一次來聽書的秦夫人,導致現在無酒可喝?”
聽眾心領神會,哈哈地遞上了酒水,讓說書人喝個痛快。蔚清風潤了潤喉,又說起書生。其實韶華原意是想讓姑娘進屋取暖,等過了午夜,就送人家回家,誰知道姑娘侃侃而談,大方得體,和他從出生遭遇聊到未來的人生理想,竟然十分投機。
韶華後來才知道,原來柳茹翠的委屈,竟是因為某位姐妹的五十兩被小偷偷去,姑姑卻非說是她見錢眼開,當著眾人的麵就掌刮了她。茹翠心生委屈,又想爹娘,才半夜哭訴。
韶華不忍佳人落淚,便將準備上京趕考的五十兩贈與茹翠,“茹翠姑娘,我身上隻有這點銀兩,若能解姑娘心中的苦,韶華就知足了。”
茹翠哪裏敢要,連說不可不可。韶華卻堅決送給她,“高山流水遇知音,你我相識一場,皆是緣分,姑娘再推脫,豈不是看不上我韶華?”
茹翠感動非常,頓時眼眸帶笑,我見猶憐,“多謝韶華公子,莫大恩情,奴家改日再報!”
兩人情投意合,暗生情愫,等茹翠想到要離開時,已經接近五更天,書生提著燈將她送到五裏外的長亭,彼時霧氣漸濃,小道漸窄,伸手不見五指,茹翠忽然朝韶華粲然一笑,竟走進濃霧中,活生生消失了,隻留下地上一枚帶流蘇的玉佩。
書生恍然,竟一時分不清真實還是夢境,等第二天醒來,玉佩還在手上,他才知道昨晚的驚鴻一瞥是真實發生的。
“鸞鳳閣,鸞鳳閣,**,顧名思義,茹翠的家,便是煙花之地了!”
未曾想,自己朝思暮想的,竟是一青樓女子!書生既高興,又悵然,漸漸地便茶飯不思,無心讀書。書生猶豫再三,還是忍不住拿著玉佩,到處尋找所謂的鸞鳳樓,誰知方圓百裏,竟沒人知道什麽是鸞鳳閣,隻當韶華讀書讀得昏了頭,竟然胡亂縐出一個莫須有的地名。
但那枚玉佩,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啊!
韶華不信邪,心想或許鸞鳳閣隻在深夜裏開張,茹翠姑娘為了掩人耳目,隻能等更深霧重的時候才出現。於是,他每個夜晚都拿著玉佩,在小木屋門前苦等,可惜三天後,還是等不來茹翠,他坐不住了,孤身一人手持提燈,去往上次話別的長亭。
長亭周圍荒無人煙,雜草叢生,根本就是一處被遺棄的荒地。就在韶華漫山遍野找的時候,忽然間,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傳來,他猛然抬頭,卻見一座燈火輝煌的樓房隱藏於夜晚的濃霧中,漆黑的鏤空招牌郝然寫著,鸞鳳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