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破鐵鞋無覓處,韶華顧不得書生的顏麵,直接朝鸞鳳閣飛奔而去。煙花之地,果然熱鬧非常,到處是美豔若仙的姑娘,各個容貌精致,宛如落水芙蓉。奇怪的是,此時正是春宵時候,卻未見一位男賓客,反倒是姑娘們在老鴇的安排下站成一排,互相嬉鬧,卻遲遲不肯睜開眼睛,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,勾引著在場唯一的男客人——韶華。

可惜書生心有所屬,對美色熟視無睹,隻一心詢問茹翠的下落。在苦苦的央求下,老鴇才讓茹翠出來,那妙齡女子躲在角落裏偷看,身姿娉婷回眸一笑,,一把拉住韶華的手,將他拉進閨房裏互述衷腸……

韶華從鸞鳳閣裏出來後,不知為何,總覺得頭腦昏沉,被迷得神魂顛倒,早已離不開茹翠。他想著茹翠雖是煙花女子,卻生性善良可愛,父母應該會摒除偏見接納她。書生越想越興奮,第二天一大早,便回家商量提親的事宜。

誰知道雙親死活不同意,說他印堂發黑,是中了邪。又說他荒廢讀書,科舉不中,就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竅,愣是連同鄉裏鄉親的壯年男子,將書生關在屋子裏閉門思過。

可書生有情有義,被關押了三個月,還是忘不掉茹翠。於是,他故作如夢初醒,發誓出去後專心準備科考,不再想提親之事。天下哪有不愛子女的父母,韶華父母以為他真開了竅,便把門鎖撬掉,好飯好菜地張羅,隻希望書生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。

可韶華仍然不死心,某天夜裏,又帶著玉佩找到當時鸞鳳樓的地方,誰知道,那裏根本沒有什麽鸞鳳閣!荒無人煙的山頭,隻有一個亂葬崗!

烏鴉尖叫、禿鷲橫飛,濕透的泥土地倒插著數十口裝訂好的棺材。更邪乎的是,亂葬崗旁邊佇立著一顆參天大樹,枝幹被青紫色的藤蔓纏繞,韶華一時腮邊發癢,仿佛是被一雙冰冷的的柔荑溫情地撫摸而過,他抬頭一看,藤蔓上竟然掛著一張張風幹的臉,烈焰紅唇,容貌精致,卻都緊閉著眼睛,迎風飄揚,互相嬉笑,宛如當日在鸞鳳閣的美人神態……

“莫非,書生當日所見的一切,都是鬼神作祟?!”有涉世未深的姑娘害怕地用方巾掩麵。

啪——

蔚清風忽然將驚堂木一敲,聽客本來就入戲,聽到轟然一聲,嚇得心髒狂震,倒吸一口涼氣,“大晚上的,莫嚇人啦!快說快說,書生是個什麽反應,豈不是驚得屎尿橫流?”

蔚清風怡然自得,晃著酒杯,“哎呀,說話說得我口幹舌燥,此時此刻,要是有一杯上等美酒就好了。”

又想騙酒!聽眾們知道他的伎倆,不想搭理,無奈胃口被吊得七上八下,心裏痕癢難當,一邊罵著一邊把蔚清風的白玉杯斟滿,“老蔚這麽能喝,小心醉死,到時可就得不償失咯。”

“嗬嗬,酒不醉人人自醉。諸位大,俠就不必為蔚某擔心了。”

蔚清風嘴饞地舔著唇,想繼續吊著不說,再討一杯,眾大俠看他耍詐,登時不樂意了,引起罵聲一片。蔚清風隻好僥僥地收回杯子,清了清喉嚨繼續說,“方才於少俠猜得不對,韶華見了人臉樹,非但不害怕,反而感慨萬千地吟了一句詩,‘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。茹翠姑娘,若您有原形,不妨來見見我,以解在下相思之苦啊。’”

果然,聽他一說,擁有茹翠的人臉便騰化成一股濃霧,從藤蔓上剝落,化作人形,仍然是之前那副楚楚動人的模樣,“公子果然有情有義,茹翠沒有看錯人。”

“茹翠姑娘……”

想來是太久沒見,書生心生感慨,與深愛之人深情相望,竟無語凝噎,半句話都說不出。

茹翠見狀,反而露出微笑,親密地依靠在書生的身上,神情漠然地道出實情:“公子想必是怕極了。其實,茹翠沒有撒謊,我本是青樓女子,家住鸞鳳閣,也曾將終身幸福許過給北方的王家公子。可那王家公子隻看中奴家的美貌,並不願意待我和善,他糟踐奴家、欺負奴家,甚至……將奴家送給幾個公子哥兒玩樂!”

韶華聽到茹翠帶著哭腔,頓時心疼得不得了,手搭在她背上慢慢安撫,不知為何,指尖漸漸覺得陰冷入骨,像是碰到一副死人的屍體,他有些慌亂地鬆開手,茹翠卻沒有發覺,仍然眉頭緊蹙,仿佛陷入了往日的回憶——

“奴家被欺負怕了,帶著滿腹的冤屈逃離王府,卻未曾想,王府竟花重金貼尋人啟事,非要找到奴家不可!後來,我使勁地逃啊逃,逃啊逃,終於讓我遇到了一位仙人!仙人懂得北方那神秘莫測的移臉術,他言道,如果我願意,他可以將我的臉剝落下來,換成一張普通女子的臉。”

“當時我鬼迷心竅,一心想擺脫王家公子的束縛,便答應了。誰知道,那位仙人竟是北方青麵族的長老,此次出外遊曆,是為自己的族人尋找貌美女子的臉。他硬生生將奴家這張臉剝下來,曬幹,掛在這顆羅漢鬆上,足足曝曬七七四十九天……”

書生聽得冷汗夾背,指尖和血管都是冷的,他忽然有種詭異的感覺,眼前的女子不再是他心心念念的茹翠,而是一張沒有血色、沒有任何人味的臉。“難道就是這顆樹……”

茹翠粲然一笑,依然嫵媚動人,她朝韶華抬起下巴,隻見一條血痕沿著她的發根,從雙耳貫穿了整個下巴,是臉被剝落的證據!

寒風灌入書生的棉襖,吹動了那一張張曬得輕飄飄的人臉,茹翠一手撫摸著樹身,得意洋洋地說,“這些是我收集的人臉。仙人說,隻要我收集到二十張人皮,就還奴家身體,現在,已經有十九張,就差一張。”

書生警鈴大作,頓覺不妙,想跑,不料腳踝卻被蛇信子般的青紫藤蔓纏住了,茹翠的嘴角扭曲地咧向後耳根,整張臉像一塊蒸軟的麵皮,極度向兩邊扭曲,死屍般冰涼的指頭冷不丁摸了摸書生的臉,“夫君,你若有情有義,不如將臉給我,解救奴家吧。等奴家要回身體,一定陪你夜夜笙歌,如膠似漆……”

砰——

蔚清風的驚堂木猛地一拍,搖曳的燭光從下而上,照著他笑得扭曲的臉,宛如鬼火。聽眾們被嚇得一驚一乍,麵帶怔忪,眼巴巴地等著蔚清風講完下文,“後來如何、書生可曾逃脫那魔人娼妓的鬼爪?他的臉,可還保得住?”

“諸位,二更天了,且聽下回分解。”

“酒剛進你肚子,就要我們走?豈有此理!”

雲舒才發現,二更到了,前廳大門緊閉,客棧準備打烊了。果不其然,君歸隱打著哈欠走過來,呼的一下,吹滅了八仙桌中間的蠟燭,“諸位,熄燈了。”

蔚清風正準備大講那驚悚與激【情齊飛的午夜劇場,一下被君歸隱潑了冷水,隻好撓著後腦勺,“月上柳梢頭咯,通通散了吧。咱明兒再續,大夥多帶幾杯好酒啊。”

大夥兒正聽得正歡呢,愣是被君歸隱一句話搞萎了,見蔚清風收起驚堂木,也就不情不願地散了。沒辦法,住在悲喜樓,就得聽老板安排,顧客不是上帝,老板才是他娘的法西斯!

蔚清風的鼻子一聞酒味就特別靈,圍觀群眾還沒散,他立刻捕捉到雲舒懷裏那壇陳年美釀,輪椅一扭,猛地一個餓狼撲食,朝雲舒紮過去。

“靠!你強盜啊!”雲舒眼疾手快,把酒護好,這玩意兒貴得很,萬一砸了,讓君歸隱再剝削一年,他豈不是冤死,“喂,休想占我便宜,你的故事都講完了!”

“哎喲,你個黃毛小兒!白聽我一個晚上故事,一毛錢都不給,什麽道理!”蔚清風的饞蟲被勾了起來,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酒,打著商量道,“先讓我喝一口唄。以後你想聽什麽,我專門給你講,怎麽樣。”

雲舒被說得心裏一動,“我從外國遠道而來,想聽聽這個國家的情況,除了江湖軼事,還能講點別的嗎。”

蔚清風的眼睛都黏糊在酒壇上了,推著兩個車軲轆,圍著雲舒轉悠,“能能能,你想聽啥我講啥。哎喲喂,真香啊,讓蔚爺爺嚐一口。”

“成,等我聽滿意了再說吧。”

雲舒可不傻,以後聽故事的機會多的是,肯定要先驗貨再付款。人啊,得多長點心,尤其是身處悲喜樓,更是暗湧橫生、隨時被坑。萬一再被碰瓷,可就完了。

雲舒把陳年美釀放回酒櫃裏,回頭去翻賬本,找到蔚清風那一欄,將酒錢記了上去——臥槽,死胖子到底欠了多少錢!自己住七天就欠了五百兩,蔚清風住了兩年,半個子兒都沒付,“蔡伯,蔚清風欠債那麽多,怎麽還讓他住著?”

蔡伯撥著算盤,準備做每日清算,“當家樂意唄。自從老蔚開始講評書,咱客棧生意可好了。”

“……原來如此,免費給個地方住,卻穩賺客流量。好你個奸商!”

難怪說資本主義的每個毛孔都流淌著勞動人民的血和淚,雲舒頓悟,不管在哪個朝代,掌握房地產,就是致富的關鍵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