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水灣別墅的客廳沒開主燈。
落地窗外透進來的昏黃路燈,打在茶幾上那幾頁揉得皺巴巴的A4紙上。
白紙黑字,抬頭那一枚紅色的公章紅得刺眼。
餘閑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,兩隻腳隨意地趿拉著人字拖。
手裏那對盤得鋥光瓦亮的老核桃停了下來。
兩枚核桃磕在一起,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。
“哭啥?”餘閑扯過兩張紙巾,粗魯地糊在蘇晚意滿是淚痕的臉上,“老子今天在那個破園子守了五個小時,兩千條魚從我鉤子旁邊遊過去連個泡都不冒,我也沒哭。”
蘇晚意憋了一天的委屈再也按捺不住。
她一頭紮進餘閑懷裏,兩手死死揪住那件花裏胡哨的沙灘褲,大聲抽噎。
“哎哎哎,你扯我褲腰帶幹啥?孩子在邊上看著呢!”
餘閑趕緊伸手去扒拉蘇晚意的手指頭。
“小餘……他們欺負人!他們簡直就是一幫畜生!”蘇晚意連氣都喘不勻,聲音一抽一抽的,“茜茜的比賽……他們給取消了。”
餘閑去扒拉蘇晚意的手頓住了。
蘇茜的比賽?
他偏過頭,納悶地看過去。
蘇茜不是天天跟著他到處溜達嗎?
啥時候跑去參加比賽了?
蘇晚意拿紙巾捂著臉,斷斷續續把事情倒了出來。
蘇茜之前那首《隱形的翅膀》,熱度一路狂飆,直接殺進了第七屆全球華語榜中榜的前二十名。
這本來是個野雞變鳳凰的童話開局。
隻要去京城參加個總決賽,拿個冠軍,順理成章就能拿到豐厚的獎金。
蘇茜一直霸占著投票榜第一的位置,是最有希望奪冠的。
可結果就在今天下午,主辦方突然在官網上發了紅頭文件,直接取消了蘇茜的參賽資格。
“餘叔叔……”
一直縮在地毯角落裏的蘇茜抬起頭。
小丫頭平時梳得整整齊齊的羊角辮散了一半,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破舊的洋娃娃。
洋娃娃的碎花裙子被人扯爛了,露出裏麵的棉絮。
蘇茜白嫩的左臉上,有一道很顯眼的紅印子。那是被人用指甲或者什麽硬物劃出來的。
“他們說……茜茜是小偷。說茜茜唱的歌,是去別人家裏偷出來的。”
小丫頭鼻頭紅紅的,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。
“今天在學校,同桌把我的文具盒扔進了垃圾桶。他說他媽媽不讓他跟偷東西的賊一起坐……”
“我沒有偷……那明明是餘叔叔教我唱的……”
餘閑那張總是透著股沒睡醒氣質的臉,一點一點沉了下來。
他伸手從茶幾上撈起那幾張皺巴巴的A4紙。
發函方:星芒娛樂傳媒有限公司。
通篇全是冰冷的法律術語,字裏行間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對方聲稱,《隱形的翅膀》這首歌的全部詞曲版權,早已被星芒娛樂旗下的金牌創作人注冊。
蘇茜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公開展出,屬於極其惡劣的商業盜竊。
要求立刻全網下架相關視頻。
監護人需在三日內,於全國三大主流報刊的頭版頭條刊登實名道歉信。
並且賠償連帶名譽損失費及版權侵權費,共計人民幣五百萬元整。
逾期不付,直接申請法院強製執行,追究刑事責任。
“五百萬?”
餘閑被氣笑了。
太平洋那個海盜頭子開著微型核潛艇,也不過才值一千萬美金的懸賞。
一個搞拉皮條和包裝戲子的皮包公司,憑著一張廢紙,張嘴就要老子五百萬?
怕是想屁吃。
“星芒娛樂?”
餘閑在腦子裏翻找這個名字。
前世五十多年的商海浮沉,他對這種早期靠野蠻生長起來的文娛公司太熟了。
資本運作,陰陽合同,再加上一些見不得光的黑惡手段。
這家公司最喜歡幹的,就是利用早年間信息不對稱的漏洞,雇一幫人天天盯著網上的草根熱點。
看到什麽火,立馬用公司的名義搶注版權。
然後反手一張律師函拍在原創者臉上。
要麽賠個傾家**產,要麽乖乖簽下一份長達十年、分成比例一九開的賣身契,被榨幹最後一滴血後一腳踢開。
標準的版權流氓。
“小餘,我今天跑了一整天。去了版權局,也找了最貴的律師。”
蘇晚意絕望地揪著頭發。
“版權局的係統裏,那首歌三天前真的被星芒娛樂注冊了!律師看了資料,說我們拿不出更早的紙質創作底稿證明,這官司根本沒法打,必輸無疑!”
“他們不僅要五百萬,他們還買了大量的水軍在貼吧和論壇裏帶節奏。現在全網都在罵我們茜茜是抄襲狗,是騙子!連學校裏的家長群都在聯名要求學校開除茜茜!”
對於一個單親媽媽來說,女兒就是全部的命。
她自己吃糠咽菜無所謂,受點冷眼也能忍。
可一幫成年人,躲在資本和網絡的後麵,要把一個幾歲的小女孩往死裏逼。
這特麽不是流氓麽?!
“小餘,那是星芒娛樂,是京城的行業巨頭。咱們拿什麽跟人家鬥啊?”
“打住。”
餘閑把那張律師函揉成一團,扔進兩米開外的垃圾桶。
“你是不是腦子裏進水了?‘’
‘’這是錢的事兒嗎?五百萬我隨時拿得出,我忍不了別人往茜茜身上潑屎盆子,要真給了錢,那就坐實了我們侵權!”
蘇晚意急得直捶沙發。
“那怎麽辦!不給錢他們就要送我去坐牢!茜茜以後這輩子就毀了!”
“涼拌。”
餘閑從沙發上站起身,用力伸了個懶腰。
“天大地大,吃飯最大。晚上想吃點啥?回來路上順手在菜市場拎了條活的桂魚,今天給你們做個鬆鼠桂魚,去去晦氣。”
“小餘!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吃!”
蘇晚意氣得鼻涕都吸溜出來了。
“天塌下來就不吃飯了嗎?”餘閑撇了撇嘴。
餘閑撇撇嘴,趿拉著人字拖往廚房走。
路過蘇茜時,寬厚的大手在她腦袋上重重揉了一把。
“去洗個臉,把眼淚擦幹淨。是你的東西誰也搶不走,別屁大的事兒就哭哭啼啼的像什麽話。”
“嘩啦——”廚房的推拉門被一把拉死。
徹底隔絕了客廳裏的抽泣聲。
餘閑站在白鋼流理台前,低頭看著水池裏那條還在盆裏來回遊動的肥大桂魚。
他原本的計劃真的很完美。
靠著前世的積累和這具年輕的身體,在這個遍地是坑的年代安安分分當個軟飯男。
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給老婆孩子做頓好菜,然後拎著魚竿去水邊坐上一整天。
沒人打擾,沒有算計。
真正的躺平自由。
他最討厭麻煩。
可現在,麻煩不僅主動砸了他老婆的飯碗,毀了他女兒的名聲,
最可恨的,還特麽想搶他用來買頂級釣具的私房錢。
餘閑拉開手邊的抽屜。
裏麵躺著一把刀。
一把剔骨尖刀。
刀柄上纏著黑色的膠布,刀身帶著暗紅色的陳年鏽跡。
他伸手握住刀柄。
最後一絲鹹魚的慵懶褪得幹幹淨淨。
前世那個在殘酷商海中殺伐果斷、生冷不忌的梟雄,瞬間睜眼!
刀背在桂魚的腦袋上隨意一敲。
“砰。”
水花四濺。
桂魚直接翻了白肚,連掙紮都沒來得及。
刮鱗,去鰓,破肚。
一氣嗬成。
餘閑將桂魚平鋪在案板上。
手腕翻轉。
剔骨刀順著魚脊骨一路切拉直下,刀刃和骨骼摩擦,發出“喀啦喀啦”聲。
一整根完整的魚骨被剔除出來,丟進一旁的垃圾桶。
緊接著是打花刀。
橫切,豎劃。
刀鋒輕巧地在魚肉上跳躍,每一刀都切到魚皮,卻又不傷及表皮分毫。
前世關於星芒娛樂的資料,在他腦子裏快速過電影。
張星芒,星芒娛樂創始人。
這孫子在2003年底因為什麽進去的來著?
哦,洗黑錢。
利用空殼劇組和虛高的片酬,在賬麵上把來路不明的錢洗白。
這筆爛賬,就藏在他們公司今年投拍的那部賀歲檔大片《風華絕代》裏。
還有他們那個所謂的“金牌創作人”。
其實就是個專門在各大高校搞連環騙局,騙取學生原創新歌的慣犯。
底褲全都是爛的。
餘閑捏起刀尖,將魚肉翻卷過來。
白嫩的魚肉在案板上呈現出完美的麥穗狀。
千刀萬剮,不過如此。
他打開水龍頭,仔細洗淨手上的魚血和黏液。
扯過紙巾擦幹,從褲兜裏摸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