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話,似戳中了什麽不得了的要害。

鶴玄舟霎時語塞。

他愣了愣,但沒多久,便斂去眼底的微瀾,隻沉默著望向虞柒柒。

“先生這般看我,是覺得我說的不對?可他但凡對家人上點心,三年前就不該那樣直接走了,至少多做些安排,又或者多交代我或者弟弟妹妹們幾句,可他什麽也沒有做,隻隨便留了幾個看似中用,實則也就今日才勉強中了那麽一回用的人。”

指尖微僵!

鶴玄舟初時還是抿唇沒接話,且此刻的沉默裏,似藏著幾分窘迫。

但很快,他問道:“王妃,這是在怨怪王爺嗎?”

“怨不得?”她反問道。

前世就和蕭湛南是死對頭,所以吐槽起他來,半點也不會客氣:“可怨他也無用,他都死了那麽多年了,若真要說他三年前有什麽事情是做對了的,那大概……是沒有同我圓房吧!”

“咳……咳咳!!”

鶴玄舟一下子嗆住,猛咳了好幾聲。

似是不敢相信,世間竟有如此大膽的女子,竟當著外男的麵,提圓房這等事。

虞柒柒其實也不明白,自己因何在此人麵前,能如此坦率。

她倒是半點不見尷尬,隻直白陳述:“旁人都道他心狠,未給我留下一兒半女傍身,可我想,這大概是他對我唯一的溫柔吧!他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來,想給我留條活路……畢竟,他與我並不算真正禮成,若有一日我執意改嫁,也能走得了無牽掛!挺好!”

其實不是!

他是心有所屬,沒辦法與其他任何女子圓房。

但,聽虞柒柒如此誤會,他倒也沒有反駁,隻問道:“你……想改嫁?”

“不想!”

虞柒柒答得幹脆,現實:“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!何況王爺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,我便是不仰慕他,也不該對不起他。”

“……”

鶴玄舟久久不曾再說話。

好在這時,化雨急來,說是皇上要見他,鶴玄舟這才一拱手:“王妃,我該告辭了!”

“我送先生!!”

他沒有拒絕,兩人便並行而出。

出府的一路,兩人間氣氛頗有些微妙……

虞柒柒有意將這種尷尬的氣氛拉回來,便隨口提了提蕭扶萸的親事,本意就是沒話找話,哪知,對方竟真的接了。

語氣還極為嚴肅!

仿佛要議親的是他家的晚輩,而不是她的小姑子:“依我看,二小姐的夫婿不必選擇太過顯赫的人家,下嫁亦無不可。找個心正老實之人,再多給她點嫁妝,能把日子過好即可!”

說完,他還補充了一句:“這也是王爺的意思!”

虞柒柒似笑非笑:“你們關係當真是親近,他竟是連這種事情都提前跟你交代了?”

鶴玄舟又是一陣沉默。

隨後,幽幽吐出三個字:“托孤嘛!”

簡單兩個字,仿佛已概括了所有。

確實……

若關係不夠親近,又豈敢托孤?

虞柒柒這時心中對他的信任,又添了一分,不過,蕭扶萸和蕭芊荷的婚事,她另有打算。

倒不是說,舍不得她們下嫁。

可就算是下嫁,那不也得挑挑人家嗎?

也不是說那窮苦人家裏,就一定沒有白眼狼的,陸昀不就是典中典麽?

所以她的想法是:“等我跟兩個妹妹先聊聊吧!雖說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可即便找不到兩情相悅的如意郎君,至少得是個人品好的,處得來的……急不得!”

鶴玄舟點了點頭,思量再三,又問:“要我幫你列個名單嗎?”

“不用……”

她拒絕得太快,他眉頭微挑,未明言,但意思卻很明顯:不信我?

虞柒柒:“是不信你們男人的眼光,先生雖是入道中人,但也不是女子,女子心中所求,與男子相差甚遠,你們看中的謙謙君子,未必是我們眼中的如意郎君,所以名單,我會自己看著來。”

“哦!”

不知為何,她竟從他語氣裏聽出了幾分遺憾之感。

這人什麽毛病?喜歡給人保媒?

虞柒柒想了想,決定還是成全人家:“不過,先生若是願意,待我列好名單之後,會請先生參詳一二,若先生也覺得我所尋之人,人品家世皆好,那便再好不過了。”

鶴玄舟這才鬆了一口氣般,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
此事,便算是商議妥當。

這時兩人剛到中門,正要再往大門口送,突然,天空中傳來一陣‘呀呀’的叫聲。

隨後,一團黑漆漆的小鳥便直撞而來:“王妃,王妃……!”

一聲‘叨叨’,差點衝口而出。

但她及時忍住了,壓抑著興奮問:“先生養的鳥嗎?這麽黑,是……烏鴉吧?”

她假裝認不出來。

叨叨急得大叫:“小八,小八……”

“是隻八哥鳥。”

鶴玄舟解釋道:“它是已故的昭明長公主的鳥,公主給它取了個名字,叫叨叨,說是嫌它太聒噪!”

“哦……是吧?你很聒噪嗎?”她逗了叨叨一下,眼中滿是旁人看不見的狡黠。

叨叨:“不噪不噪……”

八哥和鸚鵡不同。

說話,吐字是沒那麽清晰的,不過,畢竟是自己的鳥兒,她當然知道叨叨在急什麽。

忍不住,她唇邊便漾開了一抹笑。

眉眼也跟著舒展,不帶之前的半分張揚……

鶴玄舟停了步,目光被那抹淺笑攝了神,恍惚間,虞柒柒的身影在他腦中不自覺地和某個人的身影相重。

明明一點也不像,但又感覺,哪哪兒都像。

失神一瞬!

很快,他尋回理智,也淺淡一句:“它倒是願與你親近,尋常人等,向來不睬的。”

“那當然了……”我養的鳥,自然不是什麽人都能看得上的。

不過,嘴裏卻道:“可能,我長得招鳥喜歡吧!”

鶴玄舟聽罷,競真就認認真真看了看她的臉。

但見眼前人眉眼如畫,巧鼻紅唇,鬢邊碎發被風拂得輕揚,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麗溫婉。

她正側頭逗著肩上的叨叨,眸光澄澈,如盛著春光。

唇邊漾著一抹淺淡的笑意,恬靜得不染半分塵俗。

喉結悄悄滾動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好一會兒,鶴玄舟耳根微動,別開頭,隻輕輕地‘嗯’了一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