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的話音落定,夏清楓捏著信紙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泛白。
蘇淮夢懷裏的《槐花集》似有千斤重,封麵上的濕痕早已幹透,卻像印在了心裏,涼得發緊。“走,去老宅。”夏清楓率先邁步,聲音裏藏著難掩的急切,蘇淮夢攥著那張舊紙條,緊隨其後,橘子鑰匙扣在口袋裏輕輕碰撞,叮當作響,像是在催促著揭開謎底。
老宅坐落在城郊槐樹林邊,院門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,枝椏上掛著未化盡的殘雪,風一吹,簌簌落下。
慕寒硯站在槐樹下,腳邊放著一個半舊的木箱,見他們來,眼神微動,側身讓出位置:“箱子是今早挖的,埋在樹根下,看樣子有些年頭了。”
夏清楓蹲下身,指尖拂過木箱上的銅鎖,鎖芯早已生鏽,輕輕一掰便開了。
箱裏鋪著褪色的藍布,上麵靜靜躺著一個槐木盒。
與蘇淮夢手中那個幾乎一模一樣,盒麵上的“槐”字刻得遒勁,旁邊的半片雪花紋路,恰與夏清楓祖父留下的木盒能拚出完整的形狀。
蘇淮夢屏住呼吸,將自己的槐木盒遞過去,兩個盒子並排放在石桌上,宛如一對失散多年的夥伴。
慕寒硯打開那個新挖出的木盒,裏麵沒有別的,隻有一張疊得整齊的紙條,字跡與蘇淮夢找到的那張相似,卻更顯蒼老:“槐暖一雙,分贈兩廂,待得雪融,骨肉歸鄉。”
“這字跡……是我父親的。”慕寒硯的聲音有些發顫,他抬手拂去盒沿的灰塵,袖口的焦痕在陽光下格外顯眼,“昨日烤紅薯時,柴火燎到了袖口,沒來得及處理,讓你們見笑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蘇淮夢,目光帶著試探,“蘇小姐,你這槐木盒,是何時得到的?”
“是清楓送我的,說是他祖父留下的舊物。”蘇淮夢看向夏清楓,後者正盯著兩張紙條出神,聽到問話,抬眸道:“祖父去世前,隻說這盒子要交給‘該交的人’,還說盒子底有機關。”
三人同時看向槐木盒,蘇淮夢伸手摸索盒底,指尖觸到一處凸起,輕輕一按,盒底竟彈開一個小暗格。
暗格裏放著一小塊繡帕,上麵繡著一株槐花,花蕊處用銀線繡了個“夢”字。
蘇淮夢猛地愣住,這繡帕的針法,與她從小戴在身上的長命鎖上的刺繡如出一轍。
而那長命鎖,是她繈褓中唯一的物件。
“這繡帕……”慕寒硯的目光落在“夢”字上,忽然紅了眼眶,“我母親生前最擅繡槐花,她給未出世的女兒準備的嫁妝裏,就有這樣的繡帕,還說要給孩子取名‘慕槐夢’。
二十年前,我家遭難,父母帶著繈褓中的妹妹逃難,途中失散,父親臨終前說,妹妹的長命鎖上,刻著‘槐暖’二字。”
蘇淮夢下意識摸向頸間的長命鎖,那上麵確實刻著模糊的“槐暖”二字,隻是她從前從未在意。
夏清楓忽然想起什麽,快步走到木箱旁,翻出箱底的一個小布包,裏麵竟是一本泛黃的賬簿,翻開第一頁,赫然寫著“夏記木匠鋪。
慕氏夫婦訂做槐木暖盒一對,贈女‘槐夢’,贈子‘清硯’”。
“‘清硯’?”夏清楓愣住,“我小字叫清硯,是祖父取的,他說這名字是‘一位故人所托’。”
空氣仿佛凝固了,隻有風吹過槐樹枝的聲響。
蘇淮夢看著手中的繡帕,頸間的長命鎖微微發燙;慕寒硯攥著父親留下的紙條,指尖顫抖;夏清楓捧著賬簿,終於明白祖父為何總對著槐樹林歎氣。
當年慕家失散,是他祖父收留了年幼的慕寒硯,卻因戰亂沒能幫他找到妹妹,隻能將槐木盒留下,盼著有朝一日能“槐暖盒歸”。
“所以……我是你的妹妹?”蘇淮夢聲音發啞,看向慕寒硯,眼眶瞬間紅了。
慕寒硯點點頭,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銀鎖,與蘇淮夢的長命鎖樣式相同,隻是刻著“槐安”二字:“這是我的,父親說,兄妹二人,‘槐暖’‘槐安’,盼著平安團圓。”
夏清楓站在一旁,看著相認的兄妹,心裏既酸澀又釋然。他低頭看向掌心那片焦痕槐葉,忽然笑了。
昨日慕寒硯烤紅薯時,特意用槐枝當柴,或許早就借著煙火氣,試探著靠近這份失散多年的親情。
院外的槐樹枝上,最後一片殘雪落下,滴在石桌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蘇淮夢翻開《槐花集》,那張舊紙條旁,不知何時多了一片新鮮的槐芽,是慕寒硯方才悄悄放在書上的。
書頁間,仿佛還縈繞著槐花蜜的清甜,像極了二十年前,那對藏在槐木盒裏的、未說出口的牽掛。
“過幾日,我們一起回槐樹林采新枝吧。”慕寒硯輕聲說,目光掃過蘇淮夢和夏清楓,帶著久別重逢的暖意。
蘇淮夢點頭,指尖劃過書脊上的絨布針腳。
那是母親的手藝,如今終於在親人的目光裏,有了歸處。
夏清楓將兩個槐木盒並攏,盒麵上的“槐”字與雪花紋路合二為一,像是將那段失散的時光,輕輕補全。
風過槐林,帶來了春的氣息,那些懸在半空的疑問,終於隨著融雪落下,化作了掌心的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