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雪霽,晨光透過窗欞落在《槐花集》的封麵上,絨布棉邊沾了點窗外飄進的槐枝碎雪,化得隻剩一小圈濕痕。
蘇淮夢正對著那頁夾著雪印的槐葉發怔,門環忽然“叩叩”響了兩聲,輕得像怕驚了屋裏的暖。
開門時,慕寒硯站在青石板上,腳下的雪被踩得簌簌響,手裏拎著個粗陶罐子,罐口飄出清甜的槐花香。“昨日烤紅薯忘了帶這個,”
他把罐子遞過來,指尖碰過罐沿時頓了頓,“老家槐樹林裏釀的蜜,去年秋曬的槐花幹配著吃,比茶更潤。”
蘇淮夢接罐子時,瞥見他袖口沾了片幹枯的槐葉,邊緣帶著點不自然的焦痕,像是被火燎過。
她剛要開口問,屋裏傳來夏清楓的聲音,他正拿著那塊沒用完的暖炭往煤爐裏添,見慕寒硯站在門口,笑著揚了揚手裏的槐木刨花:“要不要進來喝杯熱茶?剛煮的新蜜水。”
慕寒硯擺了擺手,目光掃過蘇淮夢懷裏的《槐花集》,忽然指了指書脊:“這絨布套的針腳,倒像我母親從前做活的樣子。”
話落,他像是意識到什麽,連忙補充,“隻是隨口一提,許是看得久了記混了。”
蘇淮夢心裏一動,正要追問,夏清楓已經端著兩杯蜜水走過來,把其中一杯塞到慕寒硯手裏:“嚐嚐看,淮夢說你送的蜜比店裏買的甜。”
他說話時,指尖不經意蹭過蘇淮夢握著書的手,目光卻落在慕寒硯袖口的焦痕上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慕寒硯喝完茶便告辭了,走時留下句話:“過幾日要回趟老家,若是你們想采新槐枝,我可以帶些剛冒芽的回來。”
蘇淮夢點頭應著,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才回頭看向夏清楓:“你覺不覺得,慕大哥今天有點奇怪?”
夏清楓沒接話,隻是拿起桌上的粗陶罐,指尖摩挲著罐底的一個小印記。
那是個模糊的“槐”字,旁邊還刻著半片雪花,和他送給蘇淮夢的槐木盒上的紋路,竟有七分相似。“這罐子,”他聲音沉了些,“像是老木匠鋪的手藝,我祖父從前也做過類似的,隻是二十年前鋪子就關了。”
蘇淮夢湊過去看,忽然想起昨日慕寒硯送來的紅薯紙包裏,夾著一張揉皺的舊紙條,當時隨手塞在了《槐花集》裏,此刻連忙翻找出來。
紙條上是陌生的字跡,隻寫了一行:“槐暖盒歸處,當見故人影。”
“故人?”蘇淮夢喃喃道,抬頭時撞進夏清楓的目光,他眼裏帶著她看不懂的猶豫,手裏還捏著那片從慕寒硯袖口落下的焦痕槐葉。
“淮夢,”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落雪,“你還記得我給你做暖盒時,盒底刻的那句‘雪天抱盒,如抱槐暖’嗎?”
蘇淮夢點頭,話音剛落,夏清楓忽然拉開書桌抽屜,拿出一個泛黃的木盒,盒麵上刻著和慕寒硯粗陶罐上一樣的“槐”字。“
這是我祖父留下的,”他打開盒蓋,裏麵躺著半張殘破的信紙,“上麵說,當年有位姓慕的先生,訂過一對槐木暖盒,另一隻是給……他失散的女兒的。”
話未說完,門環又響了,這次卻帶著急促的節奏。蘇淮夢開門,隻見慕寒硯的管家站在門口,臉色發白:“蘇小姐,夏先生,我家先生回老宅整理東西時,在槐樹下挖出個舊箱子,裏麵有個槐木盒,和夏先生給蘇小姐的那個,長得一模一樣……隻是盒裏的紙條,寫著‘尋槐暖,覓親顏’。”
夏清楓猛地站起身,手裏的舊信紙飄落在地,蘇淮夢看著那兩張紙條。
一張“槐暖盒歸處,當見故人影”,一張“尋槐暖,覓親顏”,忽然覺得手裏的《槐花集》沉得發燙。
窗外的槐樹枝上,殘留的雪正在陽光下融化,水珠順著枝椏往下滴,像誰沒說出口的話,懸在半空。
慕寒硯此刻在老宅等著,那對一模一樣的槐木暖盒,究竟藏著兩家怎樣的過往?
夏清楓祖父信裏的“慕先生之女”,會不會和蘇淮夢有什麽關聯?
蘇淮夢捏緊了口袋裏的橘子鑰匙扣,鑰匙扣撞在槐木盒的小環上,叮當作響,卻蓋不住心裏驟然升起的疑惑,像雪後初融的溪流,朝著未知的方向漫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