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場雪落時,老槐樹的枝椏裹了層薄白,青石板縫裏的落葉被雪壓得軟乎乎的,像蓋了層細糖霜。
蘇淮夢早把《槐花集》的絨布套又縫了圈棉邊,揣在懷裏捂得溫熱,站在木工房門口踮腳望。
夏清楓說今天要給她帶樣東西,比去年的槐木書簽更暖些。
木門“吱呀”推開時,先飄出股混合著槐木與炭火的溫香。
夏清楓走出來,左手拎著糖炒栗子的紙袋,右手捧著個巴掌大的槐木盒,盒麵刻著朵蜷著邊的雪花,紋路裏還留著淡淡的木蠟油光澤。“怕你等我的時候手涼。”他把盒子塞進她掌心,指腹蹭過她凍得發紅的指尖,“裏麵墊了絨布,裝著半塊暖炭,能熱大半天。”
蘇淮夢打開盒蓋,果然有細碎的炭暖漫上來,盒底還壓著張小紙條,是夏清楓的字跡:“雪天抱盒,如抱槐暖”。
她忍不住笑,把橘子鑰匙扣掛在木盒的小環上,晃了晃就跟著他往家走,雪粒子落在傘麵上,沙沙響得像翻書的聲音。
家裏的煤爐早燒得旺,夏清楓煮上槐花茶,蘇淮夢就坐在爐邊翻《槐花集》。
之前夾的槐葉被暖氣烘得更脆,她小心地騰出一頁,把剛接的半片雪花放上去。
雪在紙上融得慢,她盯著那點濕痕笑:“等春天這頁幹了,說不定能留下雪的印子,像給秋天的葉子蓋了個白章。”夏清楓剝著栗子,把最粉的那顆遞到她嘴邊,眼尾彎著:“明年春天,我們去摘新槐花,夾在新書的第一頁,剛好和這雪印對著。”
茶煮好時,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。
蘇淮夢倒了兩杯,杯沿飄著兩朵幹槐花,是慕寒硯上周送來的。
他說老家的槐枝曬透了,煮茶比陳茶更鮮,還附了張字條,說開春可以去後山采新的。
“你看,”蘇淮夢指著杯底的花,“泡開了像又開了次春天。”夏清楓點頭,指尖碰了碰她的杯壁,讓茶水涼得慢些。
正讀著新寫的筆記“今日得槐木暖盒,雪落時握在手裏,比栗子更暖,比花茶更甜”——巷口忽然傳來車喇叭聲,輕得像怕擾了雪。
兩人抬頭看,慕寒硯的車停在路燈下,車窗搖下點縫,他舉了舉手裏的紙包,是剛烤的紅薯。
蘇淮夢忙揮揮手,看著車慢慢開走,窗縫裏飄出的槐花香片味,混著雪氣漫過來,淡得像句溫柔的問候。
夜深時雪停了,夏清楓把蘇淮夢夾了雪花的《槐花集》放進暖閣,又把槐木暖盒擺在旁邊。
蘇淮夢靠在他肩上,數著書裏的標本:春天的瓣、夏天的蕊、秋天的葉,還有剛添的雪痕。“明年的新書,要叫什麽呢?”她聲音軟乎乎的,帶著點困意。
夏清楓摸著她的發頂,看窗外的月光落在槐樹枝上,像撒了層碎銀:“叫《歲歲槐暖》好不好?把今年的暖盒、明年的新花,都裝進去。”
蘇淮夢點頭,往他懷裏縮了縮。
爐火偶爾劈啪響一聲,遠處巷口的糖炒栗子店關了門,卻好像還留著熱氣。
她想起夏清楓指尖的木屑味、慕寒硯罐裏的槐花蜜,想起落在肩上的槐葉、融在書裏的雪花,忽然覺得這巷子裏的時光,就像這杯槐花茶,慢騰騰地熬著,把四季的甜都熬進了尋常日子裏,熬成了說不盡的、歲歲年年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