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淮夢睜開眼時,鼻尖先捕捉到一股冷冽的雪鬆香氣。

不是醫院消毒水的刺鼻味,也不是橘子林裏潮濕的草木氣,是慕寒硯書房常用的香薰味道。

她猛地坐起身,絲質睡衣滑落肩頭,露出的鎖骨上沒有半分慕容晴抓過的紅痕,隻有昨夜在墓地跪得太久留下的淺淡壓印。

“你在淮羽墓前暈過去了,我把你帶回來的。”慕寒硯端著溫水走進來,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杯壁,語氣裏藏著沒散的擔憂,“醫生說你是情緒過激加上低血糖,再躺會兒?”

蘇淮夢沒接水杯,隻是抬手揉著發疼的太陽穴。

腦子裏像有無數碎片在碰撞:尋澤淵冷硬的側臉、橘子樹下泛著寒光的水果刀、夏清楓陰鷙的眼神……可這些畫麵一碰到“蘇淮羽”三個字,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,瞬間消散。

她忽然想起,尋澤淵是慕寒硯之前就提過的、負責哥哥舊案的刑警;慕容晴是哥哥生前的同事;就連那片反複出現在幻境裏的橘子林,也是哥哥小時候帶她去過的地方。

原來那些讓她恐懼又執著的“記憶”,不過是她把身邊人的經曆、零碎的線索,再混上對哥哥死因的執念,自我催眠編織出的幻境。

她甚至在幻境裏,把真正救過她的夏清楓,扭曲成了複仇的反派。

“我沒事。”蘇淮夢掀開被子下床,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,動作快得讓慕寒硯來不及阻攔,“我要去找夏清楓。”

“淮夢!”慕寒硯伸手想拉她,卻隻碰到她睡衣的衣角,“你剛醒,情緒還不穩定……”

“我很清醒。”蘇淮夢回頭,眼底沒有了往日的迷茫,隻剩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明,“以前是我糊塗,把幻境當現實,現在該去給人道歉了。”

她抓過沙發上的外套,沒顧上穿襪子,踩著慕寒硯放在門口的拖鞋就衝了出去,留下慕寒硯站在原地,看著敞開的門和桌上沒動的溫水,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
市一院的心外科辦公室裏,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蘇淮夢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椅麵邊緣的劃痕。

這是三年前她做完心髒搭橋手術,來這裏複查時,不小心用指甲劃出來的。那時夏清楓還笑著說,“這椅子算是有你的記號了”。

不知等了多久,門口傳來腳步聲,伴隨著白大褂摩擦的窸窣聲。

夏清楓走了進來,額前的碎發還帶著未幹的水汽,顯然是剛從手術室出來,洗了把臉。

他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,抬頭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蘇淮夢時,腳步猛地頓住,文件夾差點從手裏滑下去。

“你怎麽在這?”夏清楓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
上次見她,還是在醫院走廊,她被薛墨辰護在身後,看他的眼神裏滿是恐懼和警惕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可現在,她就坐在那裏,安安靜靜地看著他,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卻讓他心裏莫名發慌,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
蘇淮夢沒有回答,隻是慢慢站起身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針織衫,襯得臉色比之前好了不少,隻是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,顯然是沒休息好。

她看著夏清楓,看他白大褂領口露出的鎖骨,看他手腕上那道三年前給她做手術時留下的疤痕,看他眼底藏不住的疑惑和緊張,忽然輕輕開口:“下班了,我請你吃飯,去不去?”

夏清楓愣住了,手裏的文件夾捏得更緊,指節都泛了白。

他盯著蘇淮夢的眼睛,想從裏麵找到一絲玩笑或者敵意,可裏麵隻有一片澄澈的平靜,像剛被雨水洗過的天空。

他猶豫了片刻,想起慕寒硯早上給他發的消息,說蘇淮夢可能有點“不一樣了”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幹澀:“等我十分鍾,我去換件衣服。”

蘇淮夢“嗯”了一聲,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著夏清楓轉身走進隔壁的休息室。

她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腦海裏不再是那些混亂的幻境,而是哥哥蘇淮羽生前的樣子,是夏清楓在手術台上握著她的手說“別怕”的樣子,是那些被她忽略的、真實的溫暖瞬間。

十分鍾後,夏清楓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走出來,袖口規規矩矩地卷到小臂,露出那道熟悉的疤痕。

他走到蘇淮夢麵前,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道:“想去哪吃?”

蘇淮夢睜開眼,站起身,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:“去巷口那家餛飩店吧,我記得你以前值夜班,總愛去那吃一碗薺菜餛飩。”

夏清楓的腳步又是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驚訝。

那家餛飩店藏在老巷子裏,位置偏僻,他隻在三年前她住院時,偶爾會在深夜去吃,從沒跟任何人說過。

她怎麽會知道?

蘇淮夢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,輕輕說道:“我哥說的,他知道你經常去那裏,我當然也知道,畢竟你這家夥總是不讓人省心。”

夏清楓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
他看著蘇淮夢,看著她眼底那抹失而複得的溫柔,忽然明白,那個被困在幻境裏的蘇淮夢,終於回來了。

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,走廊裏的消毒水味依舊刺鼻,可這一次,蘇淮夢沒有下意識地躲避,而是挺直了脊背,一步一步地朝著電梯口走去。

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和夏清楓的身上,驅散了那些纏繞在他們之間的、虛幻的陰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