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下行的數字跳動得緩慢,狹小的空間裏隻聽得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。夏清楓幾次想開口,目光落在蘇淮夢垂著的眼睫上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他怕驚擾了這份失而複得的平靜,更怕眼前的一切隻是另一場短暫的幻境。

直到走出醫院大門,巷口的風裹著老槐樹的清香吹過來,蘇淮夢才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身後的夏清楓。

她指了指不遠處巷口掛著的褪色藍布簾,布簾上用白漆寫著“張記餛飩”,邊角還沾著些沒洗幹淨的油星子:“就是那家,以前我哥總說,他家的薺菜餡是現采現剁的,鮮得能掉眉毛。”

夏清楓順著她的手指看去,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。三年前他值夜班後去吃餛飩,偶爾會在窗邊看到蘇淮羽的身影。

對方總是點兩碗,一碗自己吃,另一碗放在對麵,說“替我妹嚐嚐,她要是在,肯定愛吃”。

那時他隻當是蘇淮羽思念妹妹,卻沒想到,這些細碎的小事,蘇淮羽都一一記著,還講給了蘇淮夢聽。

兩人走進餛飩店時,店裏正飄著濃鬱的骨湯香氣。

老板娘係著圍裙從後廚探出頭,看到夏清楓時愣了愣,隨即笑著迎上來:“夏醫生?好久沒來了,還是老樣子,一碗薺菜餛飩加個蛋?”

說著又看向蘇淮夢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,“這位是……”

“我朋友,蘇淮夢。”夏清楓搶先開口,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鄭重,“兩碗薺菜餛飩,都加蛋。”

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蘇淮夢指尖劃過桌麵的木紋,忽然想起什麽,抬頭看向夏清楓:“三年前我剛醒的時候,是不是總鬧著要吃餛飩?”

她記得那時意識模糊,總覺得嘴裏發苦,隱約有人天天變著法給她帶吃的,可具體是誰,卻怎麽也想不起來。

夏清楓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,眼底泛起一層淺淡的暖意:“是,那時候你剛做完手術,胃口不好,護士說你連粥都喝不下,我想起蘇淮羽提過你愛吃薺菜餛飩,就天天早上繞路來這裏買,怕涼了,還特意帶了保溫桶。”

他沒說的是,有好幾次餛飩買回去,蘇淮夢又陷入昏睡,他就坐在病床邊,看著餛飩慢慢涼透,再默默拿去倒掉,第二天依舊準時出現在餛飩店門口。

正說著,老板娘端著兩碗餛飩走了過來,白瓷碗裏飄著翠綠的蔥花,薺菜餡的餛飩鼓鼓囊囊,咬開就能看到飽滿的餡料。

蘇淮夢拿起勺子,輕輕吹了吹,遞到嘴邊嚐了一口,熟悉的鮮香在舌尖散開,和記憶裏哥哥帶她去吃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
她忽然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,連忙低下頭,假裝在喝湯。

夏清楓看在眼裏,沒有多說什麽,隻是把自己碗裏的雞蛋夾到她碗裏:“慢點吃,不夠再點。”

吃完餛飩,兩人沿著老巷慢慢走。
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巷子裏的老人們坐在門口曬太陽,偶爾有孩童嬉笑著跑過,空氣中滿是煙火氣。

蘇淮夢忽然停下腳步,轉身看向夏清楓,眼神認真:“夏清楓,對不起。”

夏清楓愣住了,隨即笑了笑:“過去的事,不用再提了。”

“不,要提的。”蘇淮夢搖搖頭,聲音有些哽咽,“我把你當成壞人,對你那麽凶,還……還差點誤會你,如果不是慕寒硯幫我理清線索,我可能到現在還困在自己編織的幻境裏,看不到真正關心我的人。”

她想起之前在醫院走廊,自己躲在薛墨辰身後,看夏清楓的眼神滿是警惕,心裏就一陣愧疚。

夏清楓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,動作溫柔:“我知道你那時候心裏不好受,蘇淮羽的事對你打擊太大了,現在你能走出來,比什麽都好。”

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鑰匙扣,遞到蘇淮夢麵前,那是一個橘子形狀的鑰匙扣,橙色的塑料殼已經有些磨損,正是三年前蘇淮羽送給蘇淮夢的,後來蘇淮夢住院時不小心弄丟了,是夏清楓在病房角落裏找到的,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著。

“這個,還給你。”夏清楓的聲音很輕,“蘇淮羽肯定也希望,你能帶著他的心意,好好生活下去。”

蘇淮夢接過鑰匙扣,指尖摩挲著熟悉的紋路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
她抬頭看向夏清楓,嘴角卻慢慢勾起一抹笑:“嗯,我會的,以後我不會再活在幻境裏了,我會好好查清楚哥哥的案子,也會……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
夕陽漸漸落下,餘暉灑在兩人身上,溫暖而明亮。

夏清楓看著蘇淮夢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,知道那個曾經開朗愛笑的女孩,真的回來了。他輕輕點頭:“好,以後不管遇到什麽事,我都會幫你。”

兩人並肩繼續往前走,巷口的風依舊溫柔,帶著老槐樹的清香,也帶著對未來的期許。

那些纏繞在他們之間的虛幻陰霾,早已被夕陽驅散,留下的,是真實的溫暖和即將展開的嶄新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