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,在蘇淮夢驚恐的注視下緩緩向內開啟。
門縫裏的紅光像潮水般湧出來,瞬間漫過她的腳踝,帶著一股鐵鏽與腐爛混合的腥氣。
門內的黑暗比樓梯間的更濃,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隻有那道紅光在墨色裏翻湧,隱約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很高,很瘦,穿著和夏清楓一樣的白襯衫。
“淮夢。”
聲音從黑暗裏飄出來,和夏清楓的聲線一模一樣,卻帶著種非人的冰冷,像冰錐刮過玻璃。
蘇淮夢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她想後退,可雙腳像被釘在原地,手腕上的綠光正順著血管往上爬,所過之處傳來一陣刺骨的麻癢,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肉裏鑽動。
“別怕。”門內的“夏清楓”往前挪了一步,紅光中,蘇淮夢看清了他的臉。
和夏清楓分毫不差,隻是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,黑沉沉的像兩口深潭,“我們該去橘子樹下了,像當年一樣。”
“當年……埋了什麽?”蘇淮夢終於擠出聲音,每個字都在發顫。
“夏清楓”笑了,那笑容在紅光裏顯得格外詭異:“埋了該埋的,你忘了嗎?是你親手把土蓋上去的。”
記憶再次炸開。
那年四月,橘子樹下,她確實接過夏清楓遞來的小鏟子,一鏟一鏟把鬆動的泥土填回去。
當時她隻覺得泥土裏的腥氣格外重,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想起,那些泥土是暗紅色的。
手腕上的麻癢突然變成劇痛,蘇淮夢低頭,綠光已經爬到了心口,在皮膚下鼓脹著,像有什麽東西要破體而出。
“淮夢!”樓下的呼喊近在咫尺,夏清楓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,他胸前的血跡洇得更大了,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把消防斧,“離它遠點!”
“它?”蘇淮夢猛地抬頭,看向門內的“夏清楓”。
那“人”的臉在紅光裏開始扭曲,白襯衫下的皮膚浮現出細密的青黑色血管,像老樹的根須。
他緩緩抬起手,指尖的指甲變得又尖又長,泛著青灰色的光。
那根本不是人的手。
“跑!”夏清楓已經衝上來,消防斧帶著風聲劈向門內的“人”。
紅光突然暴漲,“夏清楓”化作一道黑影往後閃退,斧頭劈在門框上,火星四濺。
蘇淮夢趁機掙脫束縛,踉蹌著往樓下跑,手腕上的綠光卻突然收緊,像一道灼熱的鐐銬,硬生生把她拽得跪倒在地。
她回頭,看見那道黑影正掐住夏清楓的脖子,夏清楓手裏的斧頭掉在地上,白襯衫被黑影撕開,後背上赫然印著一片青黑色的橘子花瓣,比老周兒子後頸的更深,更清晰。
“你們都跑不掉的。”黑影的聲音在樓道裏回**,帶著無數重疊的嘶吼,“橘子花開了多少年,它就等了多少年……”
夏清楓的臉漲得通紅,他艱難地抬起手,指尖在黑影的手臂上劃過,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跡。黑影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,鬆開了手。
“淮夢!鑰匙!”夏清楓捂著脖子咳嗽,指了指她掉在地上的家門鑰匙。
鑰匙串上掛著的,是那年夏清楓送她的橘子花掛墜,此刻正泛著微弱的金光。
蘇淮夢撲過去抓起鑰匙,手腕上的綠光在觸到金光的瞬間像被灼燒般退去,留下一片紅腫的印記。
黑影看著那枚掛墜,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,再次朝夏清楓撲去。
這次,夏清楓沒有躲閃,他反手抓住黑影的手腕,將鑰匙上的掛墜按在那片青黑色的花瓣印記上。
“滋啦……”
像是滾燙的烙鐵碰到冰水,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體在金光中一點點消散。
紅光退去,樓梯間的聲控燈突然亮起,慘白的光線照亮了狼藉的樓道。
夏清楓脫力地靠在牆上,胸口的血跡和後背的灼傷讓他臉色蒼白。
他看著蘇淮夢,扯出一個虛弱的笑:“沒事了。”
蘇淮夢跑過去扶住他,指尖觸到他後背的灼傷,滾燙得驚人。
她這才注意到,他手腕上的紅痕不知何時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和掛墜形狀相同的淺疤。
“到底……是怎麽回事?”她的聲音還在發顫。
夏清楓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裏的疲憊被一種沉重的決絕取代:“去橘子樹下吧,有些事,該讓你知道了。”
樓下的救護車已經開走,小區裏恢複了詭異的寂靜。
夏清楓牽著蘇淮夢的手往小區深處走,他的手心很燙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走到那片橘子樹前時,蘇淮夢才發現,本該四月開花的橘子樹,此刻竟綴滿了雪白的花瓣,在夜色裏泛著幽幽的光。
而樹下的泥土,正散發著和記憶中一樣的腥氣。
夏清楓蹲下身,徒手開始挖泥土。蘇淮夢想幫忙,卻被他按住手。
“別看。”他說,聲音低啞,“等挖出來,我再告訴你。”
泥土被一點點翻開,腥氣越來越濃。
當挖到半尺深時,夏清楓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從泥土裏捧出一個小小的木盒,盒子已經腐朽,上麵刻著的橘子花紋路卻依舊清晰。
他打開木盒,裏麵沒有金銀珠寶,沒有秘密信件,隻有一捧幹枯的橘子花瓣,和一枚小小的、刻著“楓”字的銀鎖。
蘇淮夢的呼吸驟然停止。
那枚銀鎖,她認得。
是老周兒子小時候戴過的長命鎖,後來聽說弄丟了,老周還為此發了好大一通脾氣。
“當年……”夏清楓的聲音帶著顫抖,“老周的兒子掉進了橘子樹下的枯井,等我們找到時已經沒氣了,他怕事情傳出去影響名聲,逼著我一起把孩子埋在這裏……”
他頓了頓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:“我不肯,被他推下井摔破了膝蓋,他兒子後頸的印記,是我拽他時不小心弄的……”
“那你手腕上的紅痕?”蘇淮夢追問,聲音發緊。
“是它留下的。”夏清楓看向那些泛著幽光的橘子花,“孩子的怨氣太重,附在了這片橘子樹上,每年花開,它就會出來找替身……老周的病,不是意外,是它索命來了。”
蘇淮夢想起老周兒子後頸的印記,想起門內的黑影,想起手腕上的綠光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“那剛才門裏的……”
“是它變的。”夏清楓握緊她的手,“它想讓你也留在這裏,像當年的孩子一樣,永遠陪著它。”
話音剛落,周圍的橘子花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,花瓣像雪一樣飄落,在空中凝成無數個小小的黑影,發出淒厲的哭嚎。
夏清楓將木盒緊緊抱在懷裏,拉著蘇淮夢後退:“我們該走了。”
可那些黑影已經圍了上來,堵住了所有去路。
它們像潮水般湧過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夏清楓突然將蘇淮夢推開:“拿著木盒快跑!去警局,把一切告訴警察!”
“那你呢?”蘇淮夢抓住他的手臂,不肯放手。
夏清楓笑了,那笑容裏帶著一種釋然:“我欠它的,該還了。”
他猛地將蘇淮夢推出去,自己轉身衝向那些黑影。
橘子花瓣在他周圍炸開,金光與黑影交織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蘇淮夢被推得踉蹌著跑出幾步,她回頭,看見夏清楓的身影在黑影中越來越小,最後被雪白的花瓣徹底吞沒。
手裏的木盒突然變得滾燙,蘇淮夢咬著牙,轉身朝著小區外跑去。
身後,橘子花的香氣和那股腥氣交織在一起,隨著風,一點點消散在夜色裏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蘇淮夢站在警局門口,手裏緊緊攥著那個腐朽的木盒。
陽光刺破雲層,照在她手腕上的印記上,那片橘子花瓣形狀的紅腫,正在一點點褪去,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,像從未存在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