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清楓其實沒完全睡著。

蘇淮夢替他蓋毯子時,他睫毛顫了顫,假裝仍在夢鄉。

直到她的腳步聲退到窗邊,他才悄悄睜開眼,視線黏在她的側影上。

月光把她的輪廓描得很軟,可她望著玉蘭樹的樣子,像有根無形的線在眉心打了死結。

他知道她在想什麽。

三個月前那場醫療糾紛,家屬堵在辦公室罵他草菅人命時,他把所有責任攬在自己身上,唯獨沒提蘇淮夢那天為了救管道裏的他,耽誤了給患者做術前評估。

後來流言傳得沸沸揚揚,說蘇醫生為了私情罔顧醫德,他卻因為術後感染高燒不退,等能下床時,她已經主動調去了門診心理科。

“放下?”他在心裏無聲地重複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那天在管道裏,他不是沒想過後果。坍塌發生得太突然,他把她護在懷裏時,滿腦子都是她前一晚說“下周玉蘭該開了”的樣子。

可他從沒後悔過,直到聽見她對著筆記本一遍遍複盤“如果當時早點出來”,才驚覺自己藏的那句“我寧願出事的是我”,早被愧疚堵成了死胡同。

蘇淮夢轉身時,撞進他驟然睜開的眼睛裏。

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眸子,此刻像蒙著層水汽。

“你沒睡?”她往後退了半步,指尖下意識攥緊了窗簾。

夏清楓起身時帶倒了薄毯,動作裏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。“你放不下的,是不是覺得那天該先去看患者?”

蘇淮夢臉色倏地白了。他果然知道。

“是我讓你等我的。”他逼近一步,聲音裏的沙啞混著壓抑的火氣,“坍塌前我拽著你看管道裂縫,說‘看完這個就去手術室’,是我的錯……”

“不是!”她猛地打斷,眼眶泛紅,“是我自己猶豫了!我明明知道那個患者對麻醉劑過敏概率極高,卻因為你說‘等我五分鍾’就……”

“那五分鍾裏,我在想怎麽跟你說,”夏清楓的聲音忽然低下去,帶著種近乎破碎的坦誠,“想跟你說,等處理完那個手術,就帶你去看玉蘭。”

蘇淮夢愣住了。

他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:“所以別再怪自己了,要怪,就怪我那天沒直接說‘我喜歡你’,非要繞那麽大的彎。”

走廊的風卷著玉蘭花瓣撲在窗上,沙沙作響。

蘇淮夢忽然想起糾紛最凶的時候,她在辦公室聽見他跟主任吵架,說“所有處分我來扛,別找蘇醫生”。

那時她隻覺得是愧疚,是責任,卻沒敢想,或許還有別的。

“夏清楓,”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帶著哭腔卻很清晰,“你知不知道,你這種什麽都自己扛的樣子,很討厭?”

他伸手,指尖懸在她臉頰前,終究沒敢落下。

“知道。”他苦笑,“但我怕,怕你覺得我連自己都護不好,更別說護你了。”

就像管道裏那點水,他明明自己也快脫水,卻還是硬塞給她。

他總想著要強大,要無堅不摧,卻忘了她想要的,或許隻是並肩站著,而不是隔著愧疚和責任,互相煎熬。

蘇淮夢忽然踮起腳,把額頭抵在他胸口。

夏清楓渾身一僵,手臂懸在半空,像被按下暫停鍵的木偶。

“下次有話,直接說。”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,帶著玉蘭香的氣息,“不管是喜歡,還是害怕,都直接說。”

他終於敢伸手,輕輕環住她的背,力道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。“好。”

窗外的玉蘭還在下,診室裏的月光卻仿佛更亮了些。

那些藏在愧疚背後的心意,那些裹在責任裏的牽掛,終於在這一刻,像破土的新芽,掙開了層層疊疊的誤會。

或許明天還要麵對病曆和糾紛,或許傷口愈合還要很久,但此刻,他抱著她,她靠著他,就像那天在黑暗的管道裏,彼此都是對方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