谘詢室裏彌漫著一股濃鬱的玉蘭香氣,這種味道在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深沉,仿佛被夜色所浸染。

它與窗外晚露的潮氣交織在一起,在空氣中編織成一張柔軟的網,讓人感覺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包圍。

夏清楓靜靜地坐在沙發上,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白大褂的袖口,仿佛這樣可以緩解一些內心的不安。

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到這裏進行心理谘詢了,時間依然是下班後的深夜。

值班室的燈光在走廊盡頭若隱若現,就像他此刻無法言說的煩躁情緒一樣,明明滅滅,讓人難以捉摸。

沉默了一會兒,夏清楓終於打破了僵局,他的聲音比在手術台上時低了八度,透露出一絲疲憊和無奈:“還是會反複想起止血鉗的反光。”

他頓了頓,接著說道,“淩晨三點的時候,我總會突然醒來,心裏總覺得有根縫合線沒有拉緊,然後我會摸黑起床,去翻看病曆,其實手術非常成功,沒有任何問題。”

坐在他對麵的蘇淮夢,正靜靜地坐在扶手椅上。

她的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,筆尖懸停在空中,沒有落下。

與對待其他來訪者不同的是,她並沒有立刻記錄下夏清楓的話,而是默默地凝視著他。

她注意到他眼下那片頑固的青黑,比三個月前在管道裏初次見麵時,又多了幾分疲憊的紋路。

“上周三的肝切除手術,”她忽然輕聲說,“你在術中發現患者有隱性血管瘤,臨時更改方案,比預計多花了兩小時,那天你走出手術室時,天剛亮。”

夏清楓抬眼看她,眼裏閃過一絲詫異。他從沒跟她提過具體的手術細節。

“急診科的小護士說的,”蘇淮夢垂眸笑了笑,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,“她說夏醫生摘了口罩的樣子,像打贏了仗的將軍,就是手抖得厲害,連杯子都快握不住。”

他的喉結動了動,沒說話。

診室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玉蘭花瓣落地的輕響。

蘇淮夢起身倒了杯溫水遞給他,玻璃杯碰到他指尖時,兩人都頓了一下。

她的指尖帶著剛泡過茶的暖意,他的指腹卻沁著涼氣,還殘留著消毒水的味道。

“夏清楓,”她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,輕柔而又堅定。

當她緩緩地收回手時,那指尖如同羽毛一般,輕輕地擦過他的手腕,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觸感。

他不禁微微一顫,手中緊握著的杯子也隨之收緊,骨節泛白,似乎在努力克製著什麽。

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,卻像一根細針,精準地刺破了他那常年緊繃的神經,讓他心頭猛地一緊。

從醫十年來,他早已習慣了在手術台上扮演那個絕對冷靜的決策者。

每一個決定都關乎著生死,容不得半點馬虎。

他習慣了用“沒關係”、“我能行”這樣的話語來應付所有人的關心,卻從未有人真正問過他,是否也需要鬆口氣。

在這個充滿壓力和挑戰的世界裏,他一直都是那個默默承受一切的人。

然而,此刻,這個問題卻如同一把鑰匙,打開了他內心深處那扇緊閉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