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區的空氣裏浮著鐵鏽和潮濕的黴味,牆皮剝落的紅磚樓在暮色裏像沉默的巨人。

薛墨辰抱著蘇淮夢穿過雜草叢生的巷口,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,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,像受驚的蝶翼。

“別怕。”他低頭輕聲說,把沾了薄荷精油的紙巾湊近她鼻尖。

懷裏的人果然安靜了些,隻是手指仍緊緊攥著他的襯衫,指節泛白。

走到307號門前時,薛墨辰的腳步頓了頓。門楣上還掛著半塊褪色的木牌,“清楓畫室”四個字被雨水泡得發漲。

他騰出一隻手推開門,揚起的灰塵在夕照裏翻滾,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三年前,那時蘇淮夢總坐在窗邊的畫架前,夏清楓從背後環住她的腰,顏料蹭得兩人滿身都是。

“夏清楓……”蘇淮夢突然呢喃出聲,眼角沁出淚來。

薛墨辰抱著她走到畫架旁,上麵還留著一幅沒完成的油畫,海岸線的盡頭懸著半輪落日,和他錢包裏那張被磨得邊角發白的照片一模一樣。

那天蘇淮夢舉著相機笑,夏清楓站在她身後,耳後那塊月牙形的胎記在陽光下很清晰。

他把蘇淮夢輕輕放在褪色的舊沙發上,轉身去翻書桌的抽屜。

第三格深處壓著個鐵盒,打開時鏽屑簌簌往下掉。

裏麵除了幾張泛黃的畫展門票,還有半枚碎掉的玉佩,當年夏清楓說要找工匠修好,卻再也沒機會了。

“叮”的一聲,玉佩從指尖滑落,滾到蘇淮夢腳邊。她的睫毛猛地顫了顫,像是被什麽驚醒。

薛墨辰屏住呼吸,看見她緩緩睜開眼。

瞳孔起初是渙散的,像蒙著層霧,直到目光落在那半枚玉佩上,才驟然收縮。

“這是……”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,伸手去撿玉佩的動作卻很穩,指尖觸到冰涼玉石的瞬間,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。

“這裏是他最後待過的地方。”薛墨辰在她身邊坐下,聲音放得很輕,“沈醫生說,你需要自己願意醒過來。”

蘇淮夢沒說話,隻是把玉佩緊緊按在胸口,指腹反複摩挲著斷裂的邊緣。
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,巷口的路燈亮了,昏黃的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照進來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。

“他走的那天,也是這樣的天氣。”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,聲音裏帶著水汽,“我跟他吵了架,我說再也不想見到他。”她低頭笑了笑,眼淚卻流得更凶,“可我等了三年,每天都在想,他會不會突然推門進來,像以前一樣說‘淮夢,我買了糖炒栗子’。”

薛墨辰看著她顫抖的肩膀,忽然想起夏清楓葬禮那天,蘇淮夢也是這樣,抱著一個空栗子袋站在雨裏,渾身濕透卻不肯走。

“你不用再等了。”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盒子,推到她麵前,裏麵是另半枚玉佩,斷裂處的弧度剛好能拚在一起,“警方上周在沉船殘骸裏找到的。”

蘇淮夢猛地抬頭看他,眼裏的霧徹底散了,隻剩下破碎的光。

“他留了封信給你。”薛墨辰別開視線,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,“說如果他回不來,就讓你忘了他,好好過。”

懷裏的紙巾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,薄荷的清冽早已散盡,空氣裏隻剩下老舊木料和回憶的味道。

蘇淮夢把兩半玉佩拚在一起,雖然仍有裂痕,卻終究是完整的了。

“我醒了。”她輕聲說,像是對自己,又像是對誰承諾,“薛墨辰,我好像……終於能醒過來了。”

巷口的風卷著落葉吹過,畫室裏的塵埃在光柱裏慢慢沉澱。

薛墨辰看著她眼裏重新亮起的光,忽然覺得,那些被濃霧遮住的日子,或許真的要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