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淮夢是被陽光刺醒的。
窗簾沒拉嚴,一道金亮的光斜斜切在枕頭上,像極了夢裏夏清楓崩潰時眼底的碎光。
她坐起身,手心還殘留著草莓糖黏膩的觸感,可床頭櫃上空空如也,白大褂、水杯、褪色的鐵盒,全都是假的。
“又做夢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語,赤腳踩在地板上,冰涼的觸感順著腳心爬上來,才勉強壓下那陣眩暈。
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,眼下泛著青黑,倒像是真熬了一整夜。
不知走了多久,她發現自己站在了墓園。
春末的風卷著紙錢灰掠過腳踝,蘇淮羽的墓碑被打掃得很幹淨,照片裏的少年笑得露出虎牙,和夢裏那張合影上的模樣分毫不差。
她蹲下身,指尖撫過冰冷的石碑,忽然注意到碑座縫隙裏卡著半張撕碎的便簽。
紙角已經泛黃發脆,上麵是用圓珠筆寫的潦草字跡:“……沈總讓把東西放老地方,別讓清楓知道。”
沈總?沈雲晚?
蘇淮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夢裏夏清楓說“我媽讓我永遠做不了醫生”,想起母親沈雲晚對著電話說“必須讓他閉嘴”的側臉,那些被夢境攪亂的碎片,突然有了詭異的連接點。
“在找這個?”
身後傳來低沉的男聲,蘇淮夢回頭,看見慕寒硯站在不遠處,黑色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是她曾經最信任的搭檔,也是地下城業內出了名的“信息獵手”,隻是此刻他手裏捏著的另半張便簽,讓她喉嚨發緊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我弟去年整理舊物時發現的,”慕寒硯走過來,將兩半便簽拚在一起,完整的句子露了出來,“他說五年前在夏清楓診所的廢紙簍裏撿的,當時沒在意,前幾天收拾車庫才翻出來。”
慕寒硯的弟弟慕寒舟,是她大學同係的學弟,也是夏清楓從前的助理。
蘇淮夢的指尖開始發抖:“老地方是哪裏?”
“你哥出事前常去的舊倉庫,”慕寒硯的聲音沉了沉,“我查過,那倉庫的產權在沈雲晚名下。
還有,你哥車後座的行車記錄儀,不是壞了,是被人拆走了,拆的人是夏清楓診所的老護工,去年移民了,走之前領了一筆不明來源的巨款。”
風突然變大,吹得她鬢角的碎發貼在臉上,像細小的針。
她想起每次她要查哥哥的車禍,夏清楓總會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,有時是遞來一杯熱牛奶,有時是說“淮夢,這個案子太棘手,我幫你接”,那些看似無意的保護,此刻想來全是刻意的阻攔。
“他為什麽要這麽做?”她咬著唇問,舌尖嚐到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或許是想護你,或許是被沈雲晚拿住了把柄。”慕寒硯蹲下來,視線與她平齊,“我弟說,夏清楓當年差點被吊銷執照,是沈雲晚動用關係壓下去的,但條件是……他永遠不能碰和你哥車禍有關的任何事。”
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,夏清楓的白色轎車停在了墓園入口。
他跑過來時領帶歪著,額角滲著汗,看見慕寒硯手裏的便簽,臉色瞬間褪成紙色。
“淮夢,你別聽他們胡說!”他想去拉她的手,卻在半空停住,指尖蜷了蜷,“那些事……”
“是沈雲晚讓你護工拆的記錄儀?”蘇淮夢抬頭看他,陽光恰好落在他眼底,她清晰地看見那裏翻湧的痛苦,“她利用你怕丟執照的軟肋,讓你幫她藏東西,可你又偷偷保護我,對不對?”
夏清楓猛地閉了眼,喉結滾動著,半晌才啞聲開口:“我媽恨我爸當年拋棄我們,更恨蘇家不肯幫她,她覺得你哥發現的事會毀了她現在的一切……那天她逼我約你哥去倉庫,說隻是談談,我沒想到她會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但蘇淮夢懂了。
沈雲晚要的從來不是“讓他閉嘴”,是讓他永遠消失。
而夏清楓,這個夾在母親和摯友之間的人,一邊被利用著成為誘餌,一邊又拚盡全力想護住她不被真相的碎片割傷。
“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了碑上的人。
夏清楓睜開眼,眼底是化不開的紅:“告訴你有用嗎?讓你知道你敬愛的沈阿姨是凶手,讓你知道你哥的死我也有份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護不住你哥,至少能讓你睡得安穩點。”
風停了,墓園裏靜得能聽見遠處的鳥鳴。蘇淮夢看著夏清楓疲憊的臉,突然想起夢裏他哀求“別查了”的語氣,原來那不是心虛,是絕望。
慕寒硯將便簽遞給她,低聲道:“警方那邊我已經聯係了,剩下的,該你做決定了。”
蘇淮夢捏緊那半張泛黃的紙,指尖觸到碑座上哥哥的名字。
陽光穿過雲層,在墓碑前投下溫暖的光斑,像極了小時候哥哥總愛揉她頭發的掌心溫度。
“我要知道全部真相。”她站起身,聲音裏沒有了迷茫,“為了我哥,也為了被真相困住的所有人。”
夏清楓望著她的背影,突然低聲說了句“對不起”。
風卷著這句話飄向遠處,蘇淮夢沒回頭,隻是握緊了手裏的便簽,她知道,這場被沈雲晚編織了五年的網,該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