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淮夢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驚醒的。

窗外的月光還沒褪盡,淡青色的天光正從窗簾縫隙裏滲進來。

她撐著身子坐起,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那些被催眠強行壓下去的碎片記憶,像掙脫閘門的洪水般湧進腦海。

夢裏反複出現沈寒舟遞來的白色藥片,夏清楓站在車禍現場外圍的背影,還有母親沈雲晚對著電話說“必須讓他閉嘴”時冷硬的側臉。

“唔……”她按住太陽穴,指腹下的皮膚燙得驚人。

那些不是憑空捏造的幻象,是被她自己刻意封存的記憶殘片。

五年前哥哥的車禍,原來從一開始就繞不開這三個人。

“醒了?”

床邊突然傳來低啞的男聲,蘇淮夢嚇了一跳,轉頭看見薛墨辰端著水杯站在那裏,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還沾著點藥膏的痕跡。

他是民宿老板請來的駐店醫生,昨晚她昏迷時,是他給處理的傷口。

薛墨辰把水杯遞過來,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,帶著微涼的溫度:“夏醫生剛才來看過,說你可能會頭痛,讓我給你備了止痛藥。”

蘇淮夢沒接水杯,隻是盯著他。薛墨辰的眉眼很溫和,笑起來時眼角會有淺淺的紋路,像極了哥哥蘇淮羽從前總愛逗她時的模樣。

可這相似的溫柔裏,又帶著一種全然不同的沉靜,讓她恍惚了一瞬。

“墨辰,”她的聲音還有些發啞,“你相信人會被自己的記憶騙到嗎?”

薛墨辰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,順勢坐在床沿:“記憶本身就會騙人,它會挑你想記住的留,把你怕的藏起來,有時候還會給片段加濾鏡。”

他頓了頓,拿起旁邊的毛巾替她擦了擦額角的汗,“就像你現在頭疼,可能不是因為沒睡好,是大腦在反抗你之前的自我欺騙。”

蘇淮夢猛地攥緊了床單。

是啊,她用催眠壓下疼痛,卻把真相壓進了夢裏。

沈寒舟的徽章,夏清楓母親沈雲晚的聲音,還有哥哥出事那天,儀表盤上顯示的時間,恰好是夏清楓說他在醫院陪母親的時段。

這些碎片拚在一起,像一把鈍刀,割得她心口發緊。

“我好像……做錯了。”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,那些為了查真相不顧一切的執拗,此刻都變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,“我以為隻要找到線索就能救哥哥,卻把自己困在了更糟的地方。”

薛墨辰沒說話,隻是從白大褂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,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:“蘇小姐,我給很多人處理過傷口,發現一個規律,疼到極致的時候,吃點甜的會好很多。”

水果糖的草莓味在舌尖化開時,蘇淮夢忽然想起小時候,哥哥蘇淮羽每次惹她哭,都會變戲法似的摸出一顆糖,說“妹妹的眼淚是甜的,不能隨便掉”。

可眼前的人不是哥哥。

她偏過頭躲開那顆糖,眼眶忽然就紅了:“你和他不一樣。”

薛墨辰收回手,把糖放在她手心,指尖輕輕拍了拍:“當然不一樣,他是你哥哥,我是醫生。”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大衣,“但不管是誰,都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樣。”

窗外的櫻花不知何時又開始飄落,一片花瓣貼在玻璃上,像一滴凝固的淚。

蘇淮夢捏著那顆糖,忽然清晰地意識到:她不能再躲在自我催眠的殼裏了。

那些繞不開的人和事,那些被刻意掩蓋的真相,她得自己親手剝開。

她掀開被子下床,腿還有些發軟,卻站得很穩:“薛醫生,麻煩你幫我打個電話給夏清楓。”

薛墨辰挑眉:“現在?他可能在忙。”

“那就告訴他,”蘇淮夢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,聲音裏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,“我想起五年前車禍那天,哥哥車後座上,有半塊沒吃完的草莓糖。”

那是她早上塞給哥哥的,包裝紙上印著她畫的小太陽。

如果夏清楓真的在現場,不可能沒見過。

薛墨辰看著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,這次不再是飄忽的執念,而是淬過清醒的決心。

他拿出手機撥號時,聽見蘇淮夢輕聲說:“這次,我自己來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