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門家門以後。

林子平開門上車。

正準備點火開車走人時,他看著濕滑的路麵,忍不住皺起眉頭。

一會要是讓顧婉君一個人騎著自行車走,指不定多危險。

猶豫了半天,他還是沒走。

索性直接在車裏等起人來。

又過了快二十分鍾,顧婉君才推著車從家裏出來。

林子平看著她單薄的身影,準備下車開門。

可他又生生頓住,把車窗搖了下來,淡淡道,“上車。”

顧婉君驚訝抬頭,這才發現林子平還沒走,“你怎麽還沒走?”

林子平也沒解釋。

反而是顧婉君對他喊道,“你等我一下,我回去拿個東西。”

她就說自己的包怎麽輕輕的,原來是課本忘記帶了。

正當她拿好課本下樓時,偶然看到桌上的雞蛋,她又順手拿了兩個。

等她出門時,就看到不遠處的車上,林子平皺著眉頭,有些煩躁。

她快步走過去,拉開車門坐進後座,呼吸還微微帶喘。

林子平側眸瞥了她一眼,見她臉頰微紅,額角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,手裏還攥著兩枚熱乎乎的煮雞蛋。

沒一會,雞蛋就遞到了他麵前。

林子平目光一頓,“幹什麽?”

“你不是沒吃早飯嗎?”顧婉君把兩個雞蛋塞進他手裏,“吃點東西墊墊胃,對身體好。”

林子平沒接,反而皺了皺眉,“我不餓。”

“一會餓了再吃。”她執拗地把雞蛋往他手裏塞,“總不能餓一個早上吧?”

指尖相觸的一瞬,林子平條件反射般縮了下手,喉結微動,“我說了不用。”

顧婉君愣了愣,心裏雖然生出一種無力感。

就像母親照顧不聽話的兒子,老師教育不懂事的學生。

她又把雞蛋默默塞回自己包裏,歎氣道,“那你待會餓了跟我說,雞蛋我先放包裏了。”

林子平不可置否,“係好安全帶,準備走了。”

*

顧婉君聽話的把安全帶係好,又默默打開自己的包,掏起書看了起來。

林子平不自覺地往後視鏡瞥了好幾眼。

她穿著白色的針織衫,還有白色的裙子;頭發自然地垂下肩頭,又黑又亮。

蔥白般細嫩的手指就這麽在書頁上翻動。

整個人看起來又乖極了。

可越是看她這副乖巧安靜的模樣,林子平腦海裏那股莫名的焦躁感就越發明顯。

“你早上有課?”他忽然開口,嗓音微沉。

“嗯。”顧婉君頭也沒抬,輕輕翻了一頁書,“十點的課。”

林子平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什麽。

車內再次歸於沉默。

顧婉君雖然翻看著書,但總覺得林子平今天看著實在狀態有些不對。

平時林子平沒話的時候,頂多看起來有些冷漠。

而現在,他的那股子冷漠中間又帶著些焦躁。

顧婉君咬了咬唇,合上書,抬眸看向後視鏡,“子平。”

林子平:“什麽事?”

斟酌了一會,顧婉君問道,“你工作上是有什麽煩心事嗎?或許你可以跟我說說看,雖然我解決不了什麽,但總比你一個人憋在心裏強。”

男人握在方向盤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。

他眉頭擰得更深,聲音依舊低沉:“不是什麽大事。”

顧婉君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:“那我怎麽看著你愁眉苦臉的?”

林子平下意識地看向鏡子裏自己的臉色。

他壓根沒看出來自己哪裏愁眉苦臉了。

他矢口否認道,“你想多了,隻是小問題而已。”

林子平都這麽說了,顧婉君也就沒再追問。

到了學校門口。

濕漉漉的柏油路上不少學生正往學校趕。

顧婉君從車窗處收回目光,低頭收拾書本。

“到了。”林子平嗓音低沉。

“嗯。”顧婉君點點頭,卻不急著下車,反而伸手從包裏掏出那兩個雞蛋,再次遞到他麵前。

“......”林子平盯著她手裏的雞蛋,半晌沒動。

“拿著。”她聲音輕輕的,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固執。

林子平皺了下眉,最終還是伸出手。

指尖碰觸的瞬間,顧婉君的手又迅速縮了回去。

“謝了。”他語氣平淡,把雞蛋隨手擱在副駕駛座上。

顧婉君隻當他心情不好,也沒再多說什麽。

她推門下車,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校園的人潮裏。

林子平坐在車裏沒動,目光盯著那兩個溫熱的雞蛋,良久,伸手拿了一個。

剝開蛋殼,他咬了一口。

不知道為什麽,他忽然感覺今天的雞蛋格外的香。

*

宿舍裏。

林子平正坐在書桌麵前,一邊翻閱著桌麵上的資料,一邊接著電話匯報著最近的工作。

剛掛掉軍區的電話,沒過幾分鍾,電話再次響動起來。

他下意識的接過電話。

“喂。”

“子平?”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,“沒打擾到你吧?”

不過林子平立馬反應過來了。

這不是寧英濤嘛!

他挑眉問道:“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了?”

畢竟他表哥可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家夥。

電話那頭顯然有個女人圍在寧英濤旁邊,嘰嘰喳喳道,“快問問婉君最近怎麽樣了?”

而寧英濤則是無奈笑道,“你別急,我一樣一樣問。”

林子平自然也猜出來了。

這肯定是他那位沒見過麵的表嫂。

於是他禮貌的問候了一句,“表嫂。”

電話被陸愛舒搶過,她十分自來熟的問道,“子平,婉君在那邊還好吧?”

林子平:“挺好的。”

電話那頭,陸愛舒琢磨著。

“挺好的...”

這未免也說得太寬泛了。

於是她便繼續追問道,“她最近在學校順利嗎?吃住習慣嗎?”

林子平的眉頭微微蹙起,“她學習很認真。吃的都是家裏的阿姨做的,早餐都有雞蛋和牛奶,中餐一般在學校吃,晚上回去阿姨會給她做;住...晚上我一般在學校,不清楚。”

聽到林子平這麽說,陸愛舒的心才放回肚子裏。

可她想著顧婉君一個人在北平這麽遠的地方。

而且還是住別人家裏,總歸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。

那邊的電話又被寧英濤接過,他輕咳了一聲,"子平,婉君就麻煩你了。現在她又住在你那兒,總歸你照顧要方便一些。"

林子平聽著寧英濤這些話。

心裏不禁有些好奇他這位表嫂究竟是怎麽樣的人。

他表哥這麽悶這麽內斂的性子,竟然現在都能說出這麽“正常”的話了。

他點頭答應,“放心,我會照顧好她的。”

即使不是因為他表哥。

他現在也心甘情願的照顧她。

隻是他自己也快認不清自己的感情了。

如果顧婉君沒有結婚...

如果顧婉君沒有懷著別人的孩子...

林子平立馬把自己腦子裏這些不合時宜的想法甩開。

電話那頭,寧英濤深吸一口氣,語氣有些凝重:“她現在心情怎麽樣?還能撐得住嗎?我跟你嫂子都擔心她情緒不好,畢竟這事對她打擊太大了。”

林子平一怔,他能想到顧婉君伏在書桌上看著照片的背影,想到早晨她站在餐桌旁發呆時握著杯子許久未動的樣子,也能想到她總是在後座的車窗上,看著外頭景色的那股子哀傷。

“她表麵上看不出來什麽,”林子平斟酌了一下用詞,“私底下估計不好受。”

話音落下,電話兩端一時沉默。

任誰都知道,這種情況是最糟糕的。

如果是那種天天哭的,也許哭過一陣就好了。

就怕表麵上看著沒事,指不定什麽時候,情緒就要失控。

林子平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,“那她丈夫是真的回不來了嗎?”

寧英濤歎了口氣:“軍區那邊至今沒有確切消息,但大家都心知肚明。這件事還是別再讓她追問下去了,越查隻會越...”

他沒說完,轉而叮囑了一句:“你多看著她點,辛苦你了。”

林子平:“我會看著她的,放心。”

又閑聊幾句之後,他便掛斷了電話。

他本該心情沉重。

可顧婉君丈夫再也回不來了的消息,竟像一根火柴倏然擦過心頭,瞬間燃起一絲不該存在的念頭。

如果她丈夫真的回不來……

這個念頭剛浮現,他就猛地咬緊了齒關,厭惡自己竟在這種時候生出這樣的心思。

但如果她丈夫真的回不來了……

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,替那個人照顧她一輩子?

可他這麽一想,那困擾了他一晚上的念頭忽然變得合理起來。

如果他願意一輩子照顧她,願意把她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...

這樣一想,林子平忽然覺得十分可行。

他並不認為一個單身的女人能獨自扛過這些困難的瞬間。

一個人生養孩子,獨自完成學業,實在是難上加難的事。

可他也並不是一個聖人。

他不敢保證自己能把顧婉君同其他男人生的孩子視如己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