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”桑榆打斷他,“我不怨你。我隻是累了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,“我以為我們曆經過生死,你跟他們不一樣。可到頭來,你也一樣。你也不信我。”

沈寂站起來,走到她身後。他想說什麽,想解釋,可他有什麽資格說信任?他連桑延沒死這種事都不肯告訴她,他有什麽資格說信任?

“嫋嫋……”

“殿下請回吧。”桑榆沒有回頭。

沈寂看著她的背影,覺得眼前這個單薄瘦弱的身影,似乎要化作一陣輕煙飄走一般。他有種預感,如果他走了,就會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中。

他將一切顧慮都拋開,遵從本心,幾步上前,從後麵緊緊擁住她。

“嫋嫋,我不會退婚的。”

桑榆被他從背後擁住的那一刻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沈寂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,隔著衣料,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。

她奮力掙脫,他的手卻收得更緊,不重,卻讓她動彈不得。

“燕王殿下,”桑榆的聲音冷下來,“放開我。”

沈寂沒有放。

桑榆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。“燕王殿下,三國求婚的事,如今已告一段落,你我之間,並無感情。殿下不必委屈自己,做這種姿態。”

“誰說沒有感情?”

桑榆冷笑一聲。“燕王殿下,你我隻是見過幾次,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。哪裏來的什麽感情?”

“不,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麽時候嗎?”

“四年前。”

“不,是十年前。”

“那年我十二歲,先帝還在世。我父王母妃在關山戰死的消息傳回京城,我鬧著要去關山找他們。林叔把我關在府裏,我偷偷從狗洞鑽出去,扮成乞丐,混出了城。然後我就被人販子抓了。”

桑榆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“他們把我關在一間破屋子裏,還有十幾個孩子。最小的才三四歲,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。我被打了幾頓,老實了,不敢再鬧。後來有一天夜裏,關我們的屋子突然著了火。”

桑榆的手指攥緊了袖口。

“有個小姑娘,八九歲的樣子,一身是血,渾身是傷。她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火折子,點了人販子住的房間,趁亂把我們放了出來。”

“她帶著我們跑出去,跑到京兆尹府報案。那時候天還沒亮,她站在門口,用力拍門,拍得滿手是血。衙役出來的時候,她回過頭,看了我們一眼。”

她說,‘別怕,沒事了。’”

桑榆閉上了眼睛。

十年前,她剛來到這個世界,睜開眼,看見的是滿屋子的濃煙和火光。

原主因為逃跑被人販子打死,她接管了這具身體,放了一把火,帶著一群孩子逃了出來。她不記得其中有燕王。”

“後來處理好父王母妃的喪事,我才查出你的身份,而那時候,你已經跟著桑大人外放去了贛州。”

“四年前宮宴,你在禦花園裏迷了路,我替你指了路。”

“你跟我說謝謝,可我一眼就認出了你,我記得你的每一個樣子。”

桑榆的眼眶有些發酸。

“後來你跟我表白,說心悅我。我心裏狂喜,以為老天爺終於肯眷顧我了。可我試探之下才知道,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。你喜歡的,是燕王,不是那個被人販子打得半死的乞丐。”

“我拒絕了你。後來北疆叛亂,我領兵出征,怕自己回不來,便沒有向你表露心意。以至於……蹉跎至今。”

他的聲音越發低沉,聽得人心疼。

桑榆心裏卻沒有太大的波動,“燕王殿下,喜歡我的人很多。我沒有義務一一回應。四年前我確實對你有好感,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。感情是不能勉強的。”

沈寂將她抱得更緊,“我偏要勉強,哪怕你討厭我,我也要將你禁錮在我身邊。”

“你是我的。”他在她的耳畔低語,微熱的氣息噴灑在脖頸,“我錯過了你一次,這輩子,再也不會放手。”

禁錮。

這兩個字像一根針,猛地紮進桑榆的心裏。

她想起程澈,想起這段支離破碎的婚姻,婚姻裏的處處為難,舉步維艱,最後還差點丟了命。

桑榆受夠了,這輩子都不願在受他人的掌控。

她不再掙紮,低下頭,狠狠咬上了他的手背。

沈寂悶哼一聲,手猛地鬆開。

桑榆趁機掙脫,往前走了兩步,轉過身,那張臉蒼白如雪,嘴角還沾著一絲血跡。

她抬起手,用指腹慢慢擦去嘴角的血。

沈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,一圈可愛整齊的牙印,滲出暗紅的血跡。

“燕王殿下,每個人都是自由的。沒有誰是誰的。”

“我不管你記了我幾年,等了我幾年。那些事,是你自己願意的,不是我要求你做的。”

“四年前我跟你表白,你拒絕了。那是你的選擇,我不怪你。可現在,你憑什麽說‘偏要勉強’?你憑什麽說要將我‘禁錮’在你身邊?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盯著他的眼睛,“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?你問過我喜不喜歡你嗎?你沒有。你隻是覺得,你記了我十年,我就該感動,就該嫁給你。”

沈寂無言以對。

“燕王殿下,我不怕死。縱然你位高權重,我跑不了,但如果你要跟我玩霸王硬上弓那套,那麽,你最後得到的,隻會是一具屍體。”

沈寂曾經無比喜歡她的悍勇,此刻這份勇氣用在他身上卻令他膽寒。

他往後退了一步,“嫋嫋,你別亂來。我不會強迫你,我……我不會……”

桑榆冷冷看著他。

沈寂又退了一步,撞在門框上,踉蹌了一下,扶住門框才站穩。他轉過身,推開門,落荒而逃。

桑榆枯坐了一會兒,十年前,四年前,那些畫麵在腦子裏翻來覆去,擾得她不得安寧。

索性叫了馬車,讓嬤嬤備份禮物,出門去了。

如今的程府冷冷清清,兩個門房縮在角落裏打盹。

桑榆下了車,站在門口。

馬兒嘶鳴聲驚醒了門房,兩人起身迎過來,見是桑榆,忙笑著招呼,“少夫……”

話沒說完,被阿七瞪了一眼。

“哦,哦,小人說錯了,見過嘉懿郡主,不知郡主前來,所為何事?”

“我來看望程大人,勞煩通報一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