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費了多大的勁?布了多大的局?三年前假死,讓妹妹混進程府,偷密道圖,聯絡三國使臣,挑撥沈寂和皇帝的關係。他以為天衣無縫,以為萬無一失,以為這天下馬上就是他的了。
原來,人家什麽都知道。他癲狂地大笑起來,嘴裏湧出一大口血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像風中的殘燭,“好一個皇帝……好一個燕王……”
他趴在血泊裏,眼睛還睜著,可已經沒有光了。
皇帝揮了揮手。“拖下去。關進天牢,好生看管。別讓他死了。”
侍衛上前,把林驍拖了下去。他的手腳無力地垂著,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,一直延伸到殿門口。
殿內又安靜下來。皇帝坐在龍椅上,目光掃過殿中眾人。
桑榆看著自己的父親,心提到了嗓子眼?主謀已經伏法,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吧!
然而接下來的一幕,讓她大跌眼鏡。
隻見桑延跪在皇帝麵前,“微臣,幸不辱命。”
皇帝連忙起身將他扶起,“愛卿臥薪嚐膽,辛苦了!”
“沒參與反叛的各家女眷,都回家去吧。受了驚,回去好好歇著。大臣們留下,商議國事。”
桑榆隨著人潮,呆愣愣地走出殿門口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安瀾挽住她的胳膊,才沒讓她摔倒在地。
“嫋嫋,你還好嗎?”
桑榆笑著說,“我沒事。”
“難過就別笑了,你臉上都是淚你知道嗎?”
桑榆臉上依舊帶著笑,淚水卻滾滾落下,“我以為我父親死了。我以為他被燒死在大理寺的牢房裏。我受了傷、中了毒,發著高熱為他守靈。我想著,我一定要替他報仇。”
“可他沒死。他一直活著。他什麽都知道,可他不告訴我。”
安瀾握緊她的手,“桑大人也是身不由己,他身邊可能有人盯著,所以不能給你們報信。現在不是很好嗎?桑大人沒死,還立了大功,也許還能加官進爵。”
“是啊!很好。”
桑榆上了馬車,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。
甜水井胡同到了。
桑榆下了車,沐顏正拿著一把小鋤頭,指揮著下人移栽一顆她最喜歡的木棉樹。
聽見動靜回頭,看見桑榆那張蒼白的臉,嚇了一跳。“嫋嫋,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?出什麽事了?”
桑榆走過去,在她麵前站定,“阿娘,父親沒死。”
沐顏的鋤頭掉在地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她的身子僵住了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。“你……你說什麽?”
桑榆抬起頭,看著母親那張震驚的臉。“父親沒死。牢房失火是假的,認罪書是假的,連那些燒焦的屍骨都是假的。這幾年,他一直在暗中為皇帝做事。”
“其他的事我也不清楚,也許他中午就會回來了,他回來您問他吧!我先回郡主府了。”
一旁的劉姨娘激動地握住了桑葚的手,熱淚盈眶。
沐顏拿帕子擦幹眼淚,“這是大喜事兒,都別哭了。老周,快,快把這樹弄好,院子打掃幹淨,去讓廚房準備老爺喜歡的菜,再燒點熱水,老爺愛潔,回來定要沐浴的……”
桑榆輕輕彎起唇角,很好,這樣很好!
桑榆回到郡主府,關上門,再也沒有出去。阿七端了飯菜進來,原樣端出去;十一守在門口,聽見裏麵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桑榆伏在窗欞上,看著外麵的桂花,紛紛揚揚飄落。
生命頑強又脆弱,這世界上的一個個人,也許就如同這一朵朵微小的桂花,也曾盛開絢爛,終究也要零落成泥碾作塵。
第二日,阿七傳來消息,桑延連跳三級,任戶部尚書,賜五進宅邸一座,即日遷入。
三日後,沐顏來了。
她頭戴九樹冠花釵,兩博鬢搖曳生姿,身穿繡翟九重的翟衣,赫然是一品誥命服。
“嫋嫋,我們已經搬到了新宅子,你的院子是父親親自盯著收拾的,跟以前一模一樣,隻寬敞了許多……”
“阿娘,我就住郡主府,不回去了。”
沐顏的笑僵在臉上,“為什麽?嫋嫋,你父親他……他有苦衷的。你不要怨恨……”
桑榆勉強笑笑,“我知道,我這些日子忙,等我外麵的生意走上正軌,我會回去看望您和父親的。”
沐顏又說了許多勸慰的話,桑榆好說歹說才把人送走,門房來報,說燕王殿下在門口等著。
桑榆讓門房把人請進來。
下人都退出去,兩人相對,一時無言。
桑榆率先開口,打破沉默,“我父親下獄詐死這件事,你知道嗎?”
沈寂沉默了一瞬,“知道。”
桑榆的手指微微收緊。“那他下獄那晚,我到燕王府求助,你知道嗎?”
沈寂看著她。“那時候我確實在昏迷。不知道。”
桑榆鬆了口氣。如果連那晚他都知道,如果他明明知道她在外麵求告無門卻不肯見她一麵,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。
“那你醒來之後呢?為什麽不告訴我?為什麽不告訴我,我父親沒有死?”
沈寂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,甜得發膩。
“事關重大,少一人知道,就少一分風險。”
桑榆自嘲一笑,“難道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嗎?”
沈寂沒有說話。他坐在那裏,看著桑榆那張蒼白的臉,看著她眼底那片死灰,忽然覺得自己很蠢。
他以為自己在保護她,以為不告訴她是為了她好,以為等事情結束了再解釋也不遲。
可他忘了,她不是那種需要被保護的人。她有超乎一般人的堅韌,執拗和不容欺騙。他以為他在保護她,其實是在傷害她。
“嫋嫋,是我考慮不周。”
桑榆沒有接話。她從袖中取出那份和離書,放在桌上,推到他麵前。
“我們還沒成婚。也不會成婚了。三國求娶的危機已經解除,這份和離書,你拿回去吧。明日我就進宮,向陛下請求退婚。”
沈寂心慌意亂,身陷絕境,孤身對戰都沒這麽恐懼,“嫋嫋,我知道你心裏有怨。可這件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