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芊芊低下頭,

“我們是前朝皇室血脈。這天下,本來就是我們的。程大哥,你投降吧。哥哥不會殺你的。以後你就是駙馬,我們……”

話沒說完。

劍光一閃。

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,快到林芊芊的話還卡在喉嚨裏。
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的劍。

劍刃從背後穿進去,從胸前穿出來,帶著血的鐵尖在燈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血順著劍槽往外湧,洇濕了她素白的衣裙。

她抬起頭,看著程澈。嘴唇動了動,吐出一口血來,殷紅的血跡順著下巴滴落,滴在程澈握劍的手上。

“你……”

程澈低頭看著她,“你們騙了我三年。夠了。”

林芊芊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。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睛,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。

她的身子軟軟地倒下去,倒在程澈身前,素白的衣裙在血泊中鋪開,像一朵凋零的白蓮。

程澈的手鬆開了劍柄。劍還插在她胸口,立在空氣中,孤零零的。

他靠在柱子上,閉上了眼睛。

林驍站在丹陛上,看著妹妹倒下。他的臉色變了一瞬,罵了一聲:“蠢貨。”

他沒有想想著要立刻報仇,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。

“燕王殿下,多謝你為我掃清障礙。沒有你製造這場混亂,這皇宮,我還真進不來。”

沈寂站在高台之下,曆經一場血戰,渾身是血,精疲力盡。

密道裏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人來,銀甲的黑衣甲士,一個接一個,像是永遠也出不完似的。

殿門外也傳來整齊的腳步聲,一隊隊人馬蜂擁而至,鐵甲鏗鏘,刀槍如林,將大殿圍得水泄不通。

情勢在一瞬間逆轉。

方才還掌控全局的沈寂等人,此刻變成了甕中之鱉。他們被團團圍住,四麵八方都是林驍的人,黑壓壓的一片。

桑榆躲在柱子後麵,手指緊緊地摳著柱子上的雕花,她的目光在混亂的人群中慌亂地搜尋著出路,忽然,她看見了林驍身邊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那人穿著灰色長衫,麵容清瘦,步伐沉穩,站在林驍身後不遠處,打量著殿中的一切。

桑榆的腿軟了。

像被人抽走了骨頭,膝蓋一彎,險些跪倒在地。

她扶著柱子,死死地盯著那張臉,那個死在大理寺監獄裏、被火燒得麵目全非的人,此刻好端端地站在那裏,活生生的。

她的嘴唇哆嗦著,喉嚨像是被堵住了,好半天才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:

“父親……”

桑延聽到了她的呼喚。

他轉過頭來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她臉上。

桑榆的心像被什麽錐子狠狠紮了一下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。她朝前走了一步,腳像踩在棉花上,軟軟的。

“父親,您……您沒死……”她的聲音在顫抖,眼淚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流了滿臉。

桑延沒有說話。

他隻是看了她一眼,然後收回了目光。

他身後走出一個人來——宮裝華貴,妝容精致,頭上的金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。

她站在龍椅旁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,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。

“桑延大人忠心為主,立下汗馬功勞,郡主不必驚慌。”

皇後指著她,額頭青筋暴起,“賢妃,你居然跟叛賊是一夥的,皇上待你不薄啊!”

桑榆看著賢妃,又看著桑延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
林驍已經走到了沈寂麵前。他身後數十人將沈寂團團圍住,刀尖對著他的胸口、咽喉、後背,四麵八方,密不透風。

他站在沈寂麵前,負手而立,笑容裏帶著誌在必得的從容。

“燕王殿下,感謝你為我打下的江山。束手就擒吧。”

沈寂抬起頭,輕輕一笑,“林驍,你以為,你真的贏了?”

林驍的眉頭微微一皺。

身後,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。

他猛地轉過身。

龍椅上的那具“屍體”坐了起來。

皇帝伸手擦去嘴角的血,那是豬血,早就準備好了的,黏糊糊地沾了他一臉。他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,不緊不慢地擦著臉。

他隨意擦完了,把帕子隨手一丟,看著林驍,嘴角翹起來。

“前朝餘孽是吧?”他中氣十足,哪裏有半分受傷的樣子,“今日就把你們一網打盡。”

林驍的臉色變了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環顧四周。

那些“死去”的大臣,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。

禦史中丞第一個動。他從地上爬起來,伸手擦掉脖子上的血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又把歪了的官帽扶正。

禮部尚書從桌子底下鑽出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又把勿板撿起來,不緊不慢地插回腰間。

兵部侍郎不知從哪裏冒出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又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官帽戴上。
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那些方才還倒在血泊中的大臣們,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,拍灰、整冠、撿勿板,動作從容不迫。

他們站在一起,看著林驍,像看著一個掉進陷阱的獵物。

與此同時,大批全副武裝的士兵從殿外湧入,是羽林衛。

鐵甲鏗鏘,刀槍如林,腳步聲整齊得像悶雷,震得大殿的地磚都在微微顫抖。

他們將林驍帶來的那些黑衣甲士團團圍住,裏三層,外三層,水泄不通。

那些方才還殺氣騰騰的叛軍,看著四麵八方逼過來的羽林衛,臉色一個比一個驚恐。

有人扔下兵器,當啷一聲脆響,緊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、第十聲——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,像是斷了線的珠子。有人跪地求饒,額頭磕在冰冷的磚地上,咚咚作響。

有人還想反抗,舉刀衝向羽林衛的包圍圈,可還沒衝出兩步,就被一擁而上的士兵按倒在地,捆了個結結實實。

殿內很快被清理幹淨。屍體被抬走,血跡被擦去,破碎的酒盞和散落的菜肴被清掃一空。

林驍的嘴唇在發抖,猛地轉身,劍尖指向沈寂,聲音尖利。
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

沈寂活動了一下手腕,將手中的劍換了個姿勢握著。

“你以為,我不知道一月前城外的殺手是你的人?”

林驍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在龍椅扶手上。

沈寂的劍動了。

快得像一道閃電。

林驍還沒反應過來,手裏的弓箭就被挑飛了,那張弓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,當啷一聲落在遠處。

第二劍,挑斷了他的右手筋。劍尖劃過他的手腕,林驍慘叫一聲,右手無力地垂下來,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。

第三劍,左手筋也斷了。林驍的雙臂垂在身側。

第四劍,第五劍,右腳筋,左腳筋。林驍的膝蓋一彎,整個人跪倒在丹陛上,雙手雙腳無力地垂著。

沈寂收劍,“林驍,你輸了。”

林驍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如紙,汗水混著血水滴在漢白玉的地磚上,洇出一片暗紅色的水漬。

他多年籌謀,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,勝券在握的棋局。

他不甘心,雙眼發紅,癲狂嘶吼,“沈寂,你以為你忠心耿耿,可你還記得你爹娘嗎?他們死了,你替仇人的兒子賣命……”

他又咳了兩聲,更多的血從嘴角湧出來。

“你以為皇帝會放過你?你不殺他,他就要殺你,你以為你還能活著走出這座大殿?”

“林驍,你以為,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?”

林驍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
沈寂往前走了一步。靴尖幾乎碰到林驍的臉。

“兩年前,戶部尚書開始貪汙軍餉,並且想拉整個戶部官員下水的時候,我們就知道了你的存在。”

殿內一片寂靜。

文武百官麵麵相覷。

“我們商量之後,決定演一出戲。讓你以為我們君臣不和,以為我被仇恨蒙蔽了雙眼,以為有機可乘。”

“我身邊的吳用,雜貨鋪那個錢掌櫃,都是你們的人吧?吳用一直引導我,我父王的死有蹊蹺,讓我去調查。錢掌櫃那番話說得情真意切,我差點就信了。”

他直起身,負手而立,目光千山萬水,越過林驍的頭頂,落在關山的方向。

“可惜,當年關山一戰的真相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
林驍張了張嘴,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的計劃這麽完美……到底是哪一步……出現了問題……”

龍椅上,皇帝笑出了聲。

“想挑撥朕與皇叔的關係,你們也不用個高明點的法子。”

“不知道朕是皇叔帶大的嗎?”

“朕的騎射是皇叔教的,兵法也是皇叔教的。朕小時候被先帝責罰,是皇叔替朕擋的板子,後背上的傷疤,到現在還在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沈寂的背影上,眼底多了幾分柔軟。

“朕登基的時候,朝中有人不服,是皇叔提著劍站在朕身後,為朕掃清一切障礙。”

“皇叔如果想要這個皇位,哪裏用得著他來搶?朕早就雙手奉上了。”

殿內安靜極了。

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
文武百官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,心裏對燕王的忌憚,又增加了幾分。

沈寂站在那裏,背對著皇帝,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。

他垂在身側的手,微微顫了一下。

林驍趴在地上,聽著這些話,胸口像被巨石壓住了,喘不上氣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