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榆坐在女賓席上,正與安瀾說笑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襦裙,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,襯得整個人清麗脫俗。
安瀾則是一身湖藍色曲裾,明豔照人,兩人湊在一處,低低地說著悄悄話,時不時發出幾聲輕笑。
“你瞧那邊,”安瀾用扇子指了指不遠處,“那位東秦太子,這幾日瘦了不少,怕是為你害了相思病呢。”
桑榆白了她一眼:“少胡說八道。”
“我可不是胡說,”安瀾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,“你那天選了燕王,沒看見他那臉色,嘖嘖,比吃了黃連還苦。”
桑榆耳根微紅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裝作沒聽見。
宴會進行到一半,歌舞正酣。舞姬們甩著長長的水袖,在殿中旋轉飛舞,衣裙如雲霞般絢爛。
樂師們奏著歡快的曲子,編鍾、笙簫、琵琶齊鳴,熱鬧非凡。
皇帝舉杯,正要開口說幾句場麵話。
“砰!”
殿門忽然被撞開了,巨響在殿中炸開,將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臉上。
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外麵殺進來,身後跟著上千名黑衣甲士,甲胄在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光。
他們手持利刃,魚貫而入,殺氣騰騰,腳步整齊劃一,踏在漢白玉的地磚上,發出沉悶的、震人心魄的聲響。
絲竹聲戛然而止,最後一個音符像是被人生生掐斷在喉嚨裏。
舞姬們驚叫著四散奔逃,水袖甩落在地上,被人踩來踩去。
文武百官紛紛從座位上站起,臉色大變,酒杯從手中滑落,骨碌碌滾了一地。
皇帝猛地站起來,動作太急,麵前的案幾被撞得歪斜,酒杯翻倒,琥珀色的酒液洇濕了明黃色的桌布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著為首那道黑色的身影,聲音都變了調:“李昭!你做什麽!”
沈寂從李昭身後走出來。他已經換下了那身白色錦袍,穿了一身玄黑色的鎧甲,腰懸長劍,眉目冷厲如刀。
他的目光掃過殿中驚慌失措的眾人,最後落在高坐龍椅之上的皇帝身上,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恨意。
他緩緩抽出長劍,劍身在燈火下映出一道寒光。
鄭泉第一個反應過來,尖銳的聲音在殿中響起,“燕王!你要造反!”
沈寂麵無表情,提劍上前。
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,眾人還沒看清,劍尖已經刺穿了鄭泉的心髒。
大太監的眼睛瞪得滾圓,嘴巴張著,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,像是還想喊些什麽。
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,身子緩緩倒下,嘴裏還在喃喃:“護駕……來人呐……”
鮮血從他身下蔓延開來,在漢白玉的地磚上匯成一小灘,映著頭頂的宮燈,紅得刺目。
“倒是一條好狗。”沈寂站在殿中央,白衣染血,玄甲生寒,手持長劍,劍尖還在往下滴血。
桑榆在變故發生的一瞬間就護住了安瀾,兩人貓著腰躲到一根粗大的柱子後麵。她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,手緊緊地攥著安瀾的衣袖。
沈寂這是怎麽了?為什麽突然要造反?
她看著殿中那個滿身殺氣的男人,幾乎不敢相信那就是幾日前還笑著彈她額頭的沈寂。
沈寂此時沒時間解答她的疑問。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,直直地落在皇帝臉上。
皇帝臉色鐵青,嘴唇發抖,手指緊緊地摳著龍椅的扶手,目光在沈寂和殿中那些黑衣甲士之間來回遊移。
沈寂一步一步往前走,腳步聲在死寂的大殿中回**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“陛下,臣不是造反。臣是來報仇的。”
殿中一片嘩然。
皇帝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了音:“報什麽仇!朕有什麽對不起你的!”
沈寂沒有停下腳步。他繼續往前走,一步一步,踏過那些散落的酒盞、翻倒的菜肴、還有鄭泉留下的那灘血跡。
“十年前,關山一戰。我父親率兩萬將士被十萬大軍包圍,向先帝連發十二道求援急報。先帝率二十萬大軍,在關山城外二十裏處紮營,按兵不動,眼睜睜看著我父親和兩萬將士全軍覆沒。”
“戰後,那些僥幸逃生的幸存者被一一滅口。我父親的屍體被扔在萬人坑裏,與其他將士的遺骸混在一起,連個全屍都沒有留下。”
他停下了腳步,抬起頭,目光如刀般射向龍椅上的皇帝。
“陛下,你說,這仇,該不該報?”
殿中死一般的寂靜。
文武百官麵麵相覷,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。有幾個老臣低下了頭,不敢去看沈寂的眼睛。
皇帝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他知道。他當然知道。
“沈寂,你、你瘋了!你這是造反!來人!來人啊!”
他這一喊,才發現殿中出了大事。
那些原本應該護駕的羽林軍,有大半都站在原地沒動。他們握著兵器,垂著頭,像是沒聽見皇帝的召喚。
隻有寥寥數十人拔出刀劍衝上前來,將皇帝和皇後護在中間。
嬪妃們已經各自逃命去了,尖叫著,推搡著往後殿跑,頭上的珠翠散落一地,也沒人去撿。
隻有皇後沒有跑。她跑到皇帝身旁,即使害怕得身體在發抖,也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皇帝前麵,張開了雙臂。
皇帝將皇後拉到身後,看著那些無動於衷的羽林軍,看著那些站在沈寂那邊的文武百官,痛心疾首:“你們、你們可都是朕最信任的人啊!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
程澈一馬當先,站在皇帝麵前,劍尖指著沈寂。
他的鎧甲上已經濺了幾點血跡,不知是誰的。
“燕王殿下,趁著尚未釀成大錯,懸崖勒馬吧。”
沈寂看著他,嘴角扯出一個冷冷的弧度:“程澈,朝中大半官員站在我這邊,羽林軍和京畿大營五萬將士皆已轉投於我。你倒是有骨氣,令我刮目相看。”
程澈握緊了手中的劍,沒有退讓半步:“燕王殿下,就算你贏了又如何?他日史書工筆,你依然是亂臣賊子,燕王一脈滿門忠烈,就因為你,一敗塗地,遺臭萬年!”
沈寂不以為然:“史書,是由勝利者書寫的。”
他一揮手。
親衛們一擁而上。
劍光在殿中交錯,金鐵交鳴之聲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程澈的劍法很好,羽林衛中郎將不是白當的,他的劍快、準、狠,一招一式都有章有法。
可他麵對的人是沈寂——在北疆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殺神。
三招。
僅僅三招。
程澈的劍脫手飛出,在空中翻了幾圈,鐺的一聲落在地上。
沈寂一掌拍在程澈胸口。
他整個人飛出去,後背重重地撞在大殿的柱子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
從柱子上滑下來,跌坐在地上,嘴裏湧出一口鮮血,殷紅的血跡順著下巴滴落在鎧甲上。
“程澈!”桑榆在柱子後大叫一聲,猛地站起身來,想過去查看。
安瀾死死地拉住她,手臂像鐵箍一樣箍著她的腰:“你瘋了!你看看外麵亂成什麽樣了!不想活了嗎?”
桑榆掙紮了一下,可安瀾的力氣大得驚人,她根本掙不開。
程澈又吐出一口血來。
他抬起頭,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,落在桑榆身上,對著她擔憂的眼神,彎了彎唇角。
皇帝身邊的羽林軍已經被斬殺殆盡。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丹陛之下,鮮血匯成一條條細流,沿著漢白玉的台階往下淌。沈寂提著兀自滴血的長劍,一步一步踏上台階。
血從劍尖滴落,一滴,一滴,落在漢白玉的台階上,濺開一朵朵紅色的花。
皇帝拉著皇後癱坐在龍椅上:“你……你不能殺朕……朕是天子……是九五之尊……”
沈寂一步一步走上丹陛,走到皇帝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到了九泉之下,記得去找先皇,問問他,為什麽要坑死兩萬將士,害得你為他償命。”
劍落下去。
血濺出來。
濺在龍椅上,濺在丹陛上,濺在沈寂的臉上。
皇帝的眼睛還睜著,瞳孔渙散,嘴唇還在微微翕動,可已經發不出聲音了。
他的手從龍椅扶手上緩緩滑下來,垂在身側,像一隻折斷的翅膀。
皇後抱著染血的皇帝,嚎啕痛哭。
殿中死一般的寂靜。
“亂臣賊子!你居然敢弑君!大逆不道!”
一個禦史從人群中衝出來,須發皆張,指著沈寂破口大罵。
沈寂甚至沒有看他一眼。
都不用他吩咐,身邊的親衛已經一劍捅進了那個禦史的心口。禦史緩緩倒下,眼睛還瞪著,嘴巴還張著,可再也發不出聲音了。
尖叫聲、哭喊聲、奔跑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的粥。
文武百官四散奔逃,有人往殿外跑,有人往後殿跑,有人鑽到桌子底下,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。
三國使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躲到了角落裏,冷眼旁觀著這場北離的內亂,幸災樂禍。
李昭上前來報:“殿下,所有反抗的人已經全部斬殺。殿下民心所向,還請殿下登基!”
沈寂站在高台上,俯瞰著滿殿的血流成河。他的人手也折損過半,屍體橫陳,傷者呻吟。
殿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,混著酒氣、脂粉氣和香爐裏殘餘的龍涎香,令人作嘔。
他臉上並無太多的喜悅。
將這些人殺了又如何?將那個位置奪過來又如何?他的父王,他的母妃,那兩萬將士,再也回不來了。
他站在高台之上,白衣早已被鮮血染紅,手中長劍的劍尖抵在地上,支撐著他有些疲憊的身體。
一道冷箭從身後射來,破空之聲尖銳刺耳。
沈寂的身體比腦子更快,本能地側身一閃。箭矢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,釘在麵前的柱子上,箭尾還在嗡嗡顫動。
他猛地回頭。
龍椅後麵的牆壁裂開了一道縫,露出黑洞洞的密道入口。陰冷的風從密道裏灌出來,吹得殿中燭火明滅不定。
燈火從密道裏透出來,一隊黑衣甲士魚貫而出。
為首那人一身銀甲,他劍眉星目,嘴角掛著淡淡的笑,手持弓箭,箭已上弦,正對著沈寂的方向。
程澈靠坐在柱子上,捂著胸口,看著那張臉。
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住了,眼睛瞪得滾圓,嘴巴微張,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。
“林驍!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嗎?”
林驍從密道中走出來,銀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的目光掃過滿殿的狼藉,掃過倒在血泊中的皇帝,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文武百官,最後落在程澈臉上。
微微一笑,“程澈,不假死,怎麽騙取你的信任?不假死,芊芊怎麽進程府?又怎麽拿到,皇宮的密道圖?”
程澈的瞳孔驟然一縮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閃過,三年前的雨夜,那個從山匪手中救下他的年輕人。
林驍“臨死前”將妹妹托付給他的囑托;林芊芊那雙含淚的眼睛,還有他三年對她的溫柔體貼、細心照顧。
原來……從相遇的那一刻起,一切就是陰謀。
那些救命之恩,那些推心置腹,那些生死相托,全都是假的。
“原來……一切都是你的陰謀……”
“程大哥!”
林芊芊從林驍身後跑出來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,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。
她提著裙子,越過那些屍體,跑到程澈身邊蹲下,伸出手去扶他,眼中含著淚。
“程大哥,你聽我說……”
程澈看著她的臉。那張他看了三年的臉,溫柔的,體貼的,柔弱的,楚楚可憐的,此刻在他眼中,變得麵目可憎。
他被騙了三年。
被兩個騙子耍得團團轉。
三年。整整三年。他的信任,他的真心,他那些不眠之夜裏對林驍的愧疚和懷念,全都是笑話。
他猛地揮開林芊芊伸過來的手,力氣大得讓她跌坐在地上。
“你們……到底是什麽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