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樓裏,三國使臣對坐飲宴,氣氛卻沉悶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,烏雲密布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東秦太子謝長淵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,麵上瞧不出什麽波瀾,可那斟酒的動作卻越來越急,仿佛隻有烈酒入喉才能壓下心頭那團火。
西楚三皇子把酒盞捏得咯咯作響,那上好的白玉盞在他掌中已裂了幾道細紋,碎成齏粉。
南齊七皇子那張永遠笑眯眯的臉上也終於沒了笑容,嘴角繃成一條直線,目光沉沉地盯著桌上的酒菜,一言不發。
輸了,輸得徹徹底底。
燕王一曲《長相思》,引來百鳥齊鳴,滿朝驚豔。
他們精心準備了數日的節目,在他麵前,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般可笑。那些琴聲仿佛還在耳邊回**,每一次回想,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“不甘心。”西楚三皇子一巴掌拍在桌上,酒盞跳起來,骨碌碌滾到地上,琥珀色的酒液濺了一地。
“我哪點不如那個燕王?論身份,我是西楚皇子;論武藝,我的劍舞名動天下;論誠意,我千裏迢迢趕來求親,他呢?不過仗著是在自己的地盤上罷了!”
謝長淵端起酒盞,一飲而盡,沒有說話。
不甘心又如何?這是北離的地盤,燕王是北離皇帝的皇叔,手握重兵,權傾朝野。他們不過是以使臣身份客居此地,身邊帶的親衛不足千人,能怎樣?這口氣,咽不下去也得咽。
“幾位大人,何事煩憂?”
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不疾不徐。
三人同時抬頭,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門口。門被推開,一個人走了進來。那人穿著灰布衣裳,頭上戴著帷帽,黑紗垂落,遮住了麵容,隻隱約能看見下頜的輪廓。
他摘下帷帽,露出一張年輕的臉,劍眉星目,嘴角含笑,眉宇間有一股說不出的陰鬱之氣。
若程澈在場,定會認出這張臉——林驍。林芊芊的兄長,那個本該在三年前就死掉的人。
謝長淵的瞳孔微微收縮,手指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佩劍:“你是誰?”
林驍走到桌前,也不等人招呼,自顧自地拉開一把椅子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酒。
他端起酒盞,放在鼻尖嗅了嗅,抿了一口,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。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”他放下酒盞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,“重要的是,我可以幫幾位大人出一口氣。”
西楚三皇子冷笑一聲,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:“你一個無名小卒,能做什麽?燕王權傾朝野,連我們三國聯手都奈何不了他,你憑什麽?”
林驍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那封信沒有封口,紙張泛黃,邊角有些卷曲,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。他用兩根手指按著信,緩緩推到桌子中央。
謝長淵拿起信,展開,隻看了幾行,臉色驟變。迅速將信看完,又從頭看了一遍,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良久,他把信遞給西楚三皇子。
西楚三皇子接過信,越看越驚,臉上的怒意漸漸被震驚取代,繼而又變成了一種興奮。
他看完後,將信遞給南齊七皇子。
三人傳閱完畢,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,眼底卻都亮起了一種奇異的光。
謝長淵深吸一口氣,壓低了聲音:“這上麵寫的,可是真的?”
林驍端起酒盞,不緊不慢地又喝了一口:“是不是真的,幾位大人去問問燕王殿下不就知道了?以他的本事,查了這麽多年,總該查到些什麽了。”
他說完,放下酒盞,站起身來,重新戴上帷帽,朝三人拱了拱手:“在下言盡於此,告辭。”
不等三人反應,他已經轉身推門而出,灰布衣裳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,隻留下三個使臣麵麵相覷,各懷心思。
翌日,燕王府。
晨光熹微,照在王府的琉璃瓦上,泛著淡淡的金色。
府中的仆人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,灑掃庭除,燒水備茶,井然有序。
沈寂在書房裏看布防圖。
北疆的防線綿延千裏,每一處關隘、每一座烽火台都需要精心部署,容不得半點疏忽。他手中握著一支朱筆,在地圖上勾勾畫畫,神情專注。
李昭進來稟報時,他頭也沒抬。
“殿下,三國使臣求見。”
沈寂的筆尖頓了一下,在紙上落下一點朱紅。他放下朱筆,眉頭微微皺起。
求親不成,又來做什麽?
他站起身,大步往前廳走去,衣袂帶風,步伐急促。李昭小跑著跟在後麵,險些跟不上他的步子。
三國使臣已經在廳中等著了。謝長淵站在窗前,負手看著院中的景致;西楚三皇子坐在客座上,把玩著腰間玉佩;南齊七皇子則端著茶盞,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。
見沈寂進來,三人齊齊起身行禮。
沈寂在上首坐下,端起茶盞,用茶蓋撇了撇浮葉,目光淡淡地掃過三人,不怒自威:“幾位來此,有何貴幹?”
謝長淵與另外兩人對視一眼,從袖中取出那封信,雙手遞上:“燕王殿下,我等今日來,是想給殿下看一樣東西。”
李昭上前接過信,轉呈到沈寂手中。
沈寂放下茶盞,展開信紙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緊,麵上神色不變,可心裏已經翻湧起驚濤駭浪。
那些字跡像是燒紅的烙鐵,一個字一個字地烙在他心上,燙得他幾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一張紙。
那封信上寫的,是十年前關山一戰的真相。
老燕王沈淵率兩萬將士被十萬敵軍包圍於關山,日夜血戰,向先帝連發十二道求援急報。先帝率二十萬大軍,在關山城外二十裏處紮營,按兵不動,眼睜睜看著老燕王和兩萬將士全軍覆沒,這才“姍姍來遲”。
戰後,那些僥幸逃生的幸存者被一一滅口,老燕王和王妃的屍首被扔在萬人坑裏,與其他將士的遺骸混在一起,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。
二十萬大軍,二十裏的距離,三天的等待。
兩萬條人命,一夜之間,化為齏粉。
沈寂放下信,抬起眼,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謝長淵,“這封信,是哪來的?”
謝長淵迎著他的目光,毫不畏懼:“殿下不需要知道它是從哪裏來的。殿下這麽多年,不是一直在追查十年前關山一戰的真相嗎?信上所言是真是假,殿下心裏自然明白,無需在下多言。”
“燕王殿下戰功赫赫,威震天下,我等心生仰慕。可殿下不妨睜開眼睛看看—,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,真的值得殿下效忠嗎?他嘴上說著信任殿下,可背地裏做了什麽,殿下心裏比誰都清楚。殿下如今深得民心,功高震主,就不怕有朝一日,落得像令尊一樣的結局嗎?”
沈寂沒有說話。
他的手在袖中緊握成拳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西楚三皇子忍不住了,猛地站起身來,往前跨了一步,“燕王殿下!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!先帝害死了殿下的父親,如今坐在龍椅上的,是先帝的兒子!他們骨子裏流著一樣的血,一樣的冷血,一樣的多疑!殿下出征北疆,他克扣大軍糧草;殿下打了勝仗,他連一句嘉獎都吝嗇;殿下要追查真相,他便推出幾個戶部的小官做替死鬼!殿下難道就甘心這樣被人踩在腳下嗎?”
南齊七皇子也跟上來了:“殿下,我們南齊雖然是小國,可也知道,父仇不報,枉為人子。殿下手握重兵,威震天下,麾下猛將如雲,虎狼之師整整十萬,難道就甘心被仇人的兒子騎在頭上,一輩子抬不起頭來?”
沈寂看著他們,目光沉沉,“京都防備森嚴,禁軍三萬,羽林衛五千,京畿大營還有八萬駐軍。本王的大軍都留在北疆駐守,身邊不過幾百親衛。你們說這些,又能如何?”
三人對視一眼,眼中都閃過一道亮光。謝長淵道:“燕王,我等雖然不才,可這次來北離求親,各自身邊都帶了數百精銳隨行護衛。東秦八百,西楚五百,南齊三百,三國加在一起,少說也有一千五百人。這些人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手,久經沙場,忠心耿耿。若是殿下需要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。
一千五百名死士,加上燕王身邊的幾百親衛,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,未必沒有機會。
沈寂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端起茶盞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謝長淵以為他心動了,心中一喜:“燕王殿下,我等隻有一個條件。事成之後,殿下登上大位,隻需將嘉懿郡主培育稻種的法子贈予我等便可。這對殿下來說,不過是舉手之勞。”
沈寂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果然。
什麽仰慕英雄,什麽打抱不平,說來說去,還是為了稻種。
他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們。
窗外,天色陰沉,烏雲翻湧如墨,一道道閃電在雲層中穿梭,悶雷滾滾,由遠及近,院中的樹木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枝葉簌簌作響。
“幾位殿下,你們的好意,本王心領了。可這件事非同小可,本王需要時間考慮。”
謝長淵心中暗喜。今日目的已經達成,再糾纏下去反倒不美。他行了一禮,帶著其他兩人退了出去。
沈寂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那片陰沉的天,手裏摩挲著那封信。信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,邊角都卷了起來。
關山,兩萬將士,萬人坑。
他的父親,他的母親,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。
他的手指收緊,把信攥成一團,死死地捏在掌心裏,指節泛白,青筋畢露,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良久,他鬆開手,將那團信紙塞進袖中。大步走出前廳,穿過回廊。
後院中,李昭正在練刀。
一柄長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,刀光如匹練,將院中的落葉卷成一道旋渦。見沈寂進來,他連忙收了刀,氣息微喘,額上沁出一層薄汗。
“殿下。”
沈寂站定,目光沉靜如水,方才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全部壓了下去,麵上看不出半分端倪。
“召集府中幕僚,本王有事商議。”
李昭應了一聲,轉身快步離去。
七日後,宮中設宴,為三國使臣送行。
太極殿中燈火輝煌,數百盞宮燈高懸,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。
絲竹聲聲,編鍾齊鳴,樂聲悠揚婉轉,在大殿中回**。觥籌交錯間,文武百官推杯換盞,笑語喧嘩。
皇帝高坐龍椅之上,麵帶笑意,與坐在右側的三國使臣說著客套話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黃色龍袍,頭戴十二旒冕冠,襯得整個人容光煥發,心情似乎極好。
燕王沈寂坐在左側,一襲白色錦袍,腰束玉帶,麵容冷峻如常,隻是今日話似乎比平日更少些。
楚流楓坐在文官列中,一身絳紫色官服,手中把玩著一隻酒盞,神情懶散,對殿中的熱鬧興致缺缺。
程澈穿著羽林衛的甲胄,腰懸長劍,站在殿角。
絲竹聲繼續奏著,歌舞升平,觥籌交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