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行,像他這種地位,若要取自己的小命,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。
可如今她哪裏還有選擇的餘地?不嫁給他,便隻能嫁到那人生地不熟的番邦異國去,從此天涯路遠,舉目無親。
思慮再三,桑榆腦中靈光一現,忽然冒出個好主意來。
她抬眼看著沈寂,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,“要不你給我寫份和離書,先簽上名字。若是成婚後你做不到今日保證的這些,我簽個字就走,誰也不耽誤誰。”
沈寂聞言一怔,隨即失笑,半晌才搖頭道:“你倒是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名聲。”
“嗐,那東西要來有什麽用?”
桑榆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,“我若是隻顧著名聲,畏首畏尾不敢反抗,如今早被程王氏害死在程家了,哪裏還能站在這裏同你說話。”
沈寂望著她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他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麽,見桌上正好擺著筆墨,便提筆蘸墨,鋪紙書寫。
他寫得極快,筆走龍蛇,不過一盞茶的工夫,一封和離書便已寫完,末尾處端端正正簽上了自己的大名。
沈寂將紙推到桑榆麵前:“如你所願,和離書也寫下了。你如今已是我沈寂的妻子,三日後宴會上,可別又稀裏糊塗答應了旁人。”
桑榆低頭看著那封和離書,一時有些恍惚。這就……又把自己嫁出去了?前後不過幾句話的工夫,也太快了些吧!
她兀自出神,腦子裏亂糟糟的,像是塞了一團麻。
沈寂見她這般模樣,忍不住抬手,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。
“想什麽呢?”
桑榆揉了揉額頭,脫口而出:“我們這是不是……太草率了些?”
沈寂聞言,唇角微微揚起,難得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:“現在想後悔?晚了。”
他說完,也不等桑榆反應,轉身便朝門外走去,步伐又急又快,像是身後真有什麽人在追他似的。
“三日後,我來接你。”
聲音從門口傳來,人已經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門檻。
桑榆怔怔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,好半天才回過神來,低聲咕噥了一句:“跑這麽快做什麽,有鬼在追你嗎?”
三日後,皇宮,太極殿。
這是北離最為宏偉壯麗的殿堂,平日裏隻有大朝會才會啟用,尋常時日殿門緊閉,莊嚴肅穆。
今日卻大不相同。
殿中張燈結彩,紅毯鋪地,處處披紅掛彩,喜氣洋洋。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衣冠肅然,三國使臣坐在最前排,各自身著本國朝服,氣度不凡。
皇帝高坐龍椅之上,皇後伴駕在側,身後依次是嬪妃、公主、王妃,再往後便是一品誥命夫人,珠翠環繞,環佩叮當。
桑榆坐在第三排,身穿郡主朝服,赤金色的袍服上繡著祥雲仙鶴,頭戴赤金點翠頭冠,垂下細細的珍珠流蘇,通身上下華貴端方,與她平日的隨性模樣判若兩人。
隻是她坐得有些不自在,悄悄動了動脖子,覺得那頭冠沉得很。
安瀾坐在她旁邊,單手支著下巴,目光在幾位待選人之間來回逡巡,嘴角噙著一抹促狹的笑。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命婦服,越發襯得膚白如雪,明豔動人。
“嫋嫋,你緊張嗎?”安瀾側過頭來,壓低了聲音問。
桑榆看了她一眼,麵色平靜得很:“緊張什麽,我又不用上場。”
安瀾輕笑一聲,用扇子掩住半張臉,目光卻一刻不停地在那幾位未來“妹夫”身上打轉:“這幾位的相貌可都是數一數二的,難分伯仲啊!嫋嫋,你倒是說說,你選誰?”
桑榆沒有答話,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人群,落在對麵的沈寂身上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錦袍,腰束玉帶,長發以白玉冠束起,襯得眉目如畫,風姿卓然。
他似乎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,對上桑榆的眼神,唇角微揚,遙遙一笑,那雙清冷的眸子在滿殿燈火映照下,竟顯出幾分溫柔來。
安瀾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,身子往桑榆這邊傾了傾,手中扇子擋在兩人唇邊,聲音低得隻有她們二人能聽見:“你們倆……有奸情。”
桑榆耳根微微一熱,嗔道:“說什麽呢?”
話音未落,殿中忽然響起一陣編鍾聲樂,悠揚肅穆,滿殿立時安靜下來。
皇帝起身,聲如洪鍾,在大殿中回**開來:“今日之宴,是為三國使臣求親一事。朕說了,各憑本事。誰得了嘉懿郡主青眼,朕便為誰賜婚。開始吧。”
話音剛落,殿中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投向了殿中央。
第一個上場的是東秦太子謝長淵。他沒有帶任何樂器,也沒有帶兵器,負手站在殿中央,氣定神閑。
稍作沉吟,他便開口吟誦起來——那是一首東秦古曲,沒有配樂,隻以人聲清唱。
他的聲音清朗如山間流泉,高低起伏,抑揚頓挫,每一個音節都恰到好處。一曲終了,餘音繞梁,久久不散。殿中眾人紛紛點頭稱讚,有幾個通曉音律的老臣,已經忍不住低聲讚歎起來。
謝長淵退下後,西楚三皇子大步上前。他表演的是劍舞。一柄長劍在他手中如銀蛇飛舞,寒光凜凜,虎虎生風。
他的身法極快,劍招淩厲卻不失美感,舞到酣暢處,他一躍而起,劍尖輕挑,精準地將殿梁上懸著的一朵絹花挑落,穩穩落地,麵不改色,氣息均勻。殿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叫好聲。
南齊七皇子第三個上場。他表演的卻是口技。隻見他清了清嗓子,忽然張口,竟是一串清脆的鳥鳴聲。他模仿百鳥齊鳴,從黃鸝到杜鵑,從畫眉到鸚鵡,聲聲逼真,宛轉悠揚,仿佛真有千百隻鳥在殿中爭鳴。
有幾個宮女忍不住探頭往窗外看,以為真有鳥兒飛進來了。殿中眾人忍俊不禁,連皇帝都捋著胡子笑了。
三個使臣表演完畢,按順序便該輪到楚流楓了。
桑榆一臉茫然,轉頭看向安瀾:“啊?怎麽楚世子也要表演?”
安瀾笑著解釋:“你還不知道呢?楚流楓那天也在大殿上求娶你了,鬧得沸沸揚揚的,滿京城都傳遍了。”
“不知道啊……”桑榆喃喃道,心裏暗暗嘀咕,沈寂那家夥,竟一個字都沒跟她提過。
楚流楓站起身來,走到殿中央。他並未攜帶什麽名貴器物,隻從袖中取出一排細如牛毛的繡花針來。
眾人正疑惑間,他已運起內力,隻見那些繡花針在他掌心上方懸空而立,針尖齊刷刷朝向一個方向。
他手指輕彈,飛針引線,上下翻飛,不過片刻工夫,便在繡繃固定好的絹布上繡出了一幅人像。
“啊,是嘉懿郡主!”
“真是惟妙惟肖啊!”
殿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歎聲。那絹布上的女子眉目如畫,淺笑盈盈,正是桑榆的模樣,連發間那朵珠花都繡得纖毫畢現。
一陣誇讚過後,殿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帝下方那道白色身影上。
沈寂站起身,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衣袖,緩步走到殿中央。他環顧四周一圈,並未急著開口,而是在殿中鋪好的錦墊上盤腿而坐,姿態從容,氣定神閑。
皇帝看著他,有些好奇:“皇叔,你表演什麽?”
沈寂微微頷首:“陛下稍後便知。”
他抬起手,輕輕拍了兩下。
殿外候著的李昭立刻抱著七弦古琴快步上前,將琴穩穩地放在沈寂身前的琴桌上,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。
沈寂十指搭上琴弦,稍作停頓,指尖一撥,琴聲便如山間清泉般傾瀉而出。
是《長相思》。
那曲調婉轉清揚,哀而不怨,隱而不發,纏綿悱惻,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聲呢喃,訴說著那些藏在心底許久、卻始終說不出口的心事。
殿中安靜極了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生怕驚擾了這琴聲。
忽然,窗外傳來一陣鳥鳴。不知從哪裏飛來的鳥兒,一隻接一隻地落在殿外的屋簷上,齊齊朝著殿中鳴叫,像是在應和這琴聲。
越來越多,越來越多,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屋簷,有黃鸝,有畫眉,有杜鵑,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鳥雀。
百鳥齊鳴,與琴聲應和,如天籟之音,渾然天成。
殿中所有人都看呆了。文武百官麵麵相覷,眼中滿是不可思議。
三國使臣的臉色,一個比一個難看。謝長淵微微皺眉,西楚三皇子麵色鐵青,南齊七皇子則低頭不語。
楚流楓坐在文官列中,看著殿中那道白色背影,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,良久,輕輕搖了搖頭。
琴聲終了,餘音還在殿中回**。百鳥在簷上停留了片刻,這才紛紛散去。
殿中安靜了許久。
皇帝第一個回過神來,猛地拍了一下龍椅扶手,連聲叫好:“好!好一曲長相思!”
他看向桑榆,眼中滿是慈愛和期待:“嘉懿郡主,你心儀何人?”
霎時間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桑榆身上。
那三個使臣,沈寂,楚流楓,文武百官,還有坐在角落裏、不知何時混進來的程澈。
他穿著羽林衛的甲胄,站在一根粗大的柱子後麵,臉色蒼白如紙,手指攥得死緊,掌心掐出了血。
桑榆緩緩站起身來。
她看著沈寂。他站在殿中央,負手而立,白衣如雪,風姿綽約,眉宇間意氣風發,仿佛勝券在握。
桑榆深吸一口氣,聲音清朗,在大殿中回**:“臣女,選擇燕王殿下。”
殿中頓時一片歡騰。
皇帝大喜過望,從龍椅上站起身來,笑得合不攏嘴,“好!好!好!朕今日便為你們賜婚!燕王沈寂,嘉懿郡主桑榆,天作之合,朕心甚慰!禮部,擇吉日,為燕王和郡主操辦大婚!”
文武百官齊齊起身,向燕王道喜,一時間恭賀之聲不絕於耳。
沈寂站在那裏,素日裏那張清冷的冰塊臉終於融化,笑著向眾人一一回應,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暖意。
楚流楓走上前來,拍了拍沈寂的肩膀,“燕王殿下,恭喜。”
沈寂點了點頭:“多謝。”
楚流楓又看了桑榆一眼。她正笑著和安瀾說話,不知安瀾說了什麽,她臉頰微紅,嗔怪地推了她一把。
楚流楓收回目光,轉身離去,背影蕭索。
柱子後麵,程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,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誰都知道他心情不好,素日裏關係好的同僚也不敢上前觸他的黴頭,遠遠地繞著他走。
滿殿熱鬧之中,沈寂穿過人群,朝桑榆走去。
安瀾識趣地退開兩步,用扇子遮著臉,衝桑榆擠了擠眼睛。
沈寂在桑榆麵前站定,低頭看她,眼底有光:“怕不怕?”
桑榆仰起臉,理直氣壯:“我怕什麽?”
沈寂輕輕笑了,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被頭冠壓亂的碎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