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寂到郡主府的時候,桑榆不在。
他被丫鬟恭恭敬敬地迎進花廳,茶換了兩盞,點心擺了三巡,等了將近半個時辰,才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桑榆幾乎是跑著進來的,氣喘籲籲,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鬢邊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。
她今日未施粉黛,一身素色衣裙,外頭隻罩了件月白的披風,簡簡單單,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目光,那是一種脂粉堆不出來的清豔,像晨露將晞的白芍藥。
她站穩了,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:“不知燕王殿下駕臨,勞殿下久等,請殿下恕罪。”
沈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垂下眼,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。他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,擱下茶盞,“你們都下去,我與郡主有話要說。”
管事嬤嬤卻沒動。
她上前半步,臉上的表情一絲不苟,“殿下是外男,並未有家眷陪同,為了避免瓜田李下,對郡主名聲有損,還是留下老奴伺候吧!”
沈寂眉頭微挑,還沒開口,桑榆先哭笑不得地撫了撫額:“嬤嬤,殿下又不是外人……我是說,殿下光明磊落,能有什麽事兒。你先下去吧,你們就在外麵守著,出不了岔子。”
“這……”嬤嬤麵露猶豫,目光在沈寂和桑榆之間來回逡巡,腳下像生了根。
桑榆的耐心耗盡了。
她臉上的笑意淡下去,“如果外麵傳出什麽風聲,也該怪嬤嬤管事不嚴。”
管事嬤嬤麵色微變,終於低下頭去:“是,郡主,老奴明白了。”
她退出去時順手將門闔上,阿七和十一守在門外,一左一右,像兩尊門神。
屋子裏安靜下來,隻剩下角落裏博山爐裏嫋嫋升起的沉香,一縷一縷,纏纏繞繞。
沈寂端起丫鬟重新換過的熱茶,輕輕吹了吹浮葉,似笑非笑:“嘉懿郡主好大的威風。本王都支使不動的人,倒被你一句話就嚇退了。”
“殿下別取笑我了。”桑榆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,雙手搭在膝上,身子微微前傾,“不知殿下大駕光臨,所為何事?”
沈寂將茶盞放下,身體緩緩前傾,手肘撐在膝蓋上,與她的距離驟然拉近。他微眯著雙眼,鳳眸狹長,“我還是更喜歡你叫我的名字。”
桑榆眼皮一跳,立刻坐直了身子,臉上堆起一個標準的假笑:“殿下說笑了。誰敢直呼燕王殿下的大名?那可是大不敬之罪,我可擔待不起。”
“我昏迷的時候,明明聽到你叫我的名字。”沈寂不依不饒,“叫了不止一遍。”
桑榆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幹咳兩聲,目光飄向窗外,故作坦然:“事急從權嘛!那時候殿下奄奄一息,我若不喚殿下名字,殿下哪能聽得見?殿下大人有大量,一定不會與我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。”
“若我一定要計較呢?”
桑榆臉上的假笑終於崩不住了。
她嘴角一垮,索性破罐子破摔,雙手一攤,理直氣壯地瞪著他:“好歹我也算救了你的命,你就這樣恩將仇報的?你到底想怎麽樣?”
沈寂見終於逼出了她的真麵目,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,“我沒想怎麽樣?就讓你叫我的名字。”
桑榆氣得牙癢癢。
她深吸一口氣,咬咬牙:“叫就叫!”
沈寂微微側過臉,身子往她那邊傾了傾,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。
桑榆張了張嘴,在喉嚨裏滾了兩滾,最後隻擠出兩個細若蚊蠅的字:“……沈寂。”
沈寂沒動,又往前側了側身子,手掌攏在耳後,皺眉道:“大聲一點,沒聽清。”
桑榆的火氣“噌”地躥了上來。
她猛地站起身,雙手環在嘴邊攏成喇叭狀,對準沈寂的耳朵,深吸一大口氣“
“沈寂!沈寂!沈寂!”
三聲,一聲比一聲高,震得窗欞上的窗紙都微微發顫,院子裏樹上的鳥雀撲棱棱驚飛了一片。
沈寂耳膜嗡嗡作響,眼前一黑,整個人往後一仰,迅速坐回原位,甩了甩頭,又揉了揉耳朵:“用得著這麽大聲嗎?你把我震成聾子,可得養我一輩子。”
桑榆喊完之後,胸腔裏的鬱氣散了大半,這會兒看見他那副吃癟的樣子,心裏反而生出幾分心虛來。
她幹咳一聲,目光飄忽,理不直氣也壯地推卸責任:“是你叫我大聲點的,可別賴我。我又沒讓你湊那麽近,你自己湊過來的。”
沈寂揉了揉耳朵,看她那副強詞奪理的模樣,忍不住失笑:“是是是,賴我,不賴你。”
桑榆滿意了,下巴微微揚起,像隻鬥勝了的公雞:“這還差不……”
“嫋嫋!”
這兩個字像兩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,在桑榆心口砸出兩朵水花。
她整個人僵住了。
臉上迅速浮起一抹緋色,從雙頰蔓延到耳根,又燒到脖子,整個人像被人架在炭火上烤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都變了調:“你……你為什麽……這麽喚我?”
沈寂曲起食指抵著嘴唇,肩膀微微聳動,發出一陣悶悶的笑聲,鳳眸彎成兩道好看的弧:“禮尚往來。”
“你,你強詞奪理!”
耳根燒得嗡嗡響,頭頂都在冒煙了。她猛地背過身去,雙手捂住臉,深深呼吸了好幾下,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她的小名,除了爹娘,隻有安瀾和程澈叫過。
可沈寂是什麽意思?
他憑什麽這麽叫她?
他怎麽能這麽叫她?
她背對著他,看不見他的表情,隻聽見身後傳來茶盞輕輕擱在桌麵上的聲音。
屋子裏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沈寂見她這副模樣,知道把人逗得狠了,便收了那副嬉皮笑臉的神色,聲音沉穩下來: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說正事。”
桑榆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,將臉上的熱度壓下去,轉過身坐回椅子上,目光卻不肯看他,隻盯著桌上的茶盞:“你說。”
“今日朝堂上,三國使臣皆向皇上求娶你聯姻。”
桑榆愣了一下。
所有的綺思、羞惱、慌亂,在這一瞬間全部煙消雲散,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,從頭頂涼到腳底。
“什麽?”
“東秦、西楚、南齊,三國皇子同時提出,要求娶你。”
“陛下沒有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三日後在宮中設宴,讓求娶你的人各自準備才藝,你喜歡誰,便賜婚給誰。”
桑榆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透了,澀得她皺了下眉。
她把茶盞放下,站起來走了兩步,又坐回去,手在膝蓋上攥了攥,又鬆開。
“殿下。”她抬起頭看著沈寂,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,“我什麽時候成了香餑餑了?怎麽各國都想娶我?”
沈寂看著她那副又無語又無奈、像隻炸了毛的貓又不得不強行順毛的樣子,嘴角微微**了一下,忍住了笑意:“他們想要的不是你,是稻種。”
桑榆一愣,隨即明白了。
“我不嫁。”桑榆斬釘截鐵,“誰都不嫁。我好不容易從程家那個火坑裏爬出來,好不容易簽了和離書,好不容易過上了幾天清淨日子。這才幾天?又要我跳進另一個火坑?”
“我知道你不願意嫁,所以我也向皇上求娶你了。”
桑榆剛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聞言猛地岔了氣。
茶水嗆進氣管,她丟下茶盞,彎著腰劇烈咳嗽起來,咳得眼淚都出來了,臉頰漲得通紅。
一隻手捂著胸口,一隻手撐著桌麵,整個人像一隻被水嗆住的貓,狼狽至極。
沈寂“騰”地站起來,走近她身邊,下意識抬手想為她拍打後背順氣,手掌懸在半空,猶豫了片刻。
他終究覺得於禮不合,縱使他們之間有過更親密的行為,可那時是生死攸關。
他輕咳一聲,故作輕鬆地開口,“我知道你高興,但也無需這般激動。我就在這裏,又不會跑。”
桑榆的咳嗽奇跡般地停了。
她猛地直起身,扭過頭,不可置信地瞪著他,眼睛瞪得溜圓,像一隻炸了毛的兔子:“你在說什麽?誰高興了?我哪裏高興了?”
沈寂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,燦爛得有些欠揍。
他重新坐回去,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袖口,好整以暇地看著她:“你不是向我求過婚嗎?我答應你了。”
“……?”
桑榆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,整個人都懵了。
她瞪著他看了足足三秒,腦子裏翻江倒海,終於從記憶中扒拉出那樁陳年舊事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誰還沒個眼瞎的時候。
那天的沈寂穿著一身玄色錦袍,長身玉立,眉目如畫,驚為天人,於是屁顛屁顛跑過去,“說我心悅你,你願意娶我嗎?”
結果熱臉貼冷屁股,人家可高冷了,正眼都沒瞧她,“說本王無意婚配,小姐還請另覓良緣。”
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!
桑榆的臉“唰”地紅了,又“唰”地白了,紅白交替,精彩紛呈。
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,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地說: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誰還沒個瞎眼的時候?我現在不想嫁給你了。”
沈寂雙眼一眯。
那雙鳳眸狹長而深邃,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裏像藏著兩簇幽火,不冷不熱地燒著。他微微挑眉,聲音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:“你說什麽?”
他語氣裏的那一絲殺氣,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,冷颼颼的。
桑榆咽了咽口水,腦袋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寸,脖子都短了半截。
“我……我說我不想嫁給你了。”
“那你想嫁誰?”
“我誰都不想嫁!”桑榆破罐破摔。
“現在這種局勢由不得你。”沈寂身子往後一靠,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疊放在腹前,目光淡淡地看著她,“你不嫁給我,就隻能選三國之一去和親了。東秦苦寒,西楚濕熱,南齊瘴癘之地,你自己挑一個。”
桑榆張了張嘴,跌坐回凳子上,雙手捂住臉,閉上眼睛,仰頭長歎,“人果然不能太囂張,好日子才過了幾天啊!”
沈寂站起身,繞過桌案,走到她麵前。
他彎腰俯身,雙手撐在她椅子的兩側扶手上,將她整個人圈在中間,湊到她麵前,近得幾乎能數清她的睫毛。
桑榆聞到一股冷香,像是雪後鬆針的味道,從他身上傳來,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她下意識睜開眼,一張放大的俊臉赫然出現在眼前,眉目如畫,鼻梁高挺,那雙鳳眸近在咫尺,瞳孔裏倒映著她驚愕的臉。
“哎呀媽呀!”桑榆嚇得往後一仰,後腦勺差點撞上椅背,雙手胡亂去推他的肩膀,“你湊那麽近幹嘛?嚇死我了!”
沈寂紋絲不動,伸手將她捂臉的爪子扒拉開,捏著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卻讓她掙不脫。
他低頭看著她,目光沉沉,“你方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?嫁給我就不能過好日子了?”
“當然了!”桑榆理直氣壯地瞪回去,“婚姻是墳墓!嫁給你就要犧牲我的自由、我的愛好、我的身體健康來遷就你。我還年輕,好不容易從墳坑裏爬出來,不想再把自己埋進去。”
沈寂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裏那點不悅漸漸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的心疼。
他知道她為什麽這麽說。
程澈那個混蛋,娶了她,又不好好待她,讓她受盡了磋磨。
他現在隻想把程澈活刮了。
都是因為他,傷了嫋嫋的心,她才會對婚姻失望至此,這麽抗拒再次成婚。
沈寂鬆開她的手腕,直起身,退後一步,給她留出喘息的空間。他的聲音放柔了幾分,“我向你保證,與我成婚後,你將繼續擁有自由,擁有你的愛好,你想做生意就做生意,想出門就出門,沒人敢攔你。你也不用擔心自己的身體,我不會在你的飯菜裏下毒的。”
桑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們這些男子都是說得好聽,成婚之前裝得人模狗樣的,溫文爾雅,體貼入微,什麽條件都答應。一成婚就原形畢露,翻臉不認人。到時候你會不讓我出門,不讓我做生意,限製我與人交往,覺得我拋頭露麵丟了你的臉麵。”
沈寂聽著她這一套一套的控訴,又好氣又好笑。
“怎麽說你都不相信,”沈寂歎了口氣,“要不要我立個字據?”
桑榆怔住了。
她抬起頭,愣愣地看著他。
沈寂的表情很認真,那雙鳳眸裏沒有半分戲謔,澄澈得像一泓清水,倒映著她的影子。
他看起來……很有誠意。
桑榆的心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睫毛輕輕顫動,心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。
一個說“別信他,男人都一樣,程澈當初不也說得天花亂墜”,另一隻說“可他不一樣,他好歹救過自己的命,也算是老相識,知根知底”。
更何況。
她悄悄抬眼瞄了他一下,又飛快地收回目光。
更何況他長得確實好看。劍眉星目,鼻若懸膽,薄唇微抿時帶著三分冷峻,笑起來時又像春風化雨。位高權重,燕王殿下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整個京城都可以橫著走。
如果嫁給他,那就是燕王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