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意開門紅,人手根本不夠用,桑榆從郡主府安排了許多婆子丫鬟去幫忙,才能勉強應付。
到了晚上,桑榆把所有人聚在一處,點了盞燈,坐在櫃台後麵,手裏撥著算盤珠子,劈裏啪啦響了一陣,抬起頭來,問哪些願意長期在巷子裏幹活,每月一兩月銀,還能得分紅。
婆子丫鬟們麵麵相覷,一時沒人說話。
一兩銀子,郡主府的一等丫鬟,一個月也才三錢月錢。這兒開口就是一兩,還不算分紅。
“奴婢願意。”一個膽子大的先開了口。
“奴婢也願意。”
“奴婢也是。”
重賞之下,幾乎所有人都願意去。郡主府隻有一個主子,府裏清閑,能多得一份收入也是好的。
桑榆便點了點人頭,留了十幾個手腳麻利的,其餘的仍舊回郡主府去。
剛開始的時候諸事不順。有人算不清賬,有人手忙腳亂打翻了東西,有婆子跟客人起了爭執,還有個小丫鬟被偷兒順走了錢袋子,蹲在巷子口哭得眼淚鼻涕一把。
桑榆每日忙得腳不沾地,嗓子都啞了,夜裏回去倒頭就睡,連夢都顧不上做。
日子久了大夥兒便都有經驗了,誰管賬、誰招呼客人、誰盯著後廚、誰在巷子裏巡著防偷盜,各司其職,井井有條。很少再出岔子。
桑榆終於過上了每日坐著數錢的日子。
她最喜歡在院裏的海棠樹下,坐著搖椅,翹著二郎腿翻看賬本。
她撥了撥算盤,不到半月,盈利已經有了五百兩。
桑榆喜滋滋,合上賬本,靠在椅背上,望著頭頂的燈籠,算了一筆賬。
這樣下去,再過兩個月,她所有的本錢就能收回來了。
而在她的忙碌中,使臣終於入京了。
朝堂上的氣氛,從未如此微妙。
東秦、西楚、南齊三國使臣同日入京,這在北離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。
接風宴上,三國使臣更像是約好的,開口便是和親。
求娶的還都是同一人,正是最近風頭大盛的嘉懿郡主。
年輕的皇帝坐在龍椅上,看著殿中跪著的三個使臣,麵上帶笑,心裏卻明鏡似的。
什麽賀壽,什麽求親,不過是幌子。三國使臣同至,為的是同一件事——稻種。
桑榆獻上的那種畝產三倍的稻種,以及她後來交上的稻種培育之法,能讓北離再無饑荒之憂的稻種。誰得了它,誰就得了天下糧倉。
皇帝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三國使臣的臉,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收進眼底。
東秦那位太子麵帶微笑,從容不迫;西楚三皇子虎背熊腰,眉宇間帶著幾分誌在必得的傲氣;南齊七皇子笑眯眯的,像個彌勒佛,看不出深淺。
這三個人,沒一個是省油的燈。
東秦使臣是個東秦太子,姓謝,名喚謝長淵,生得麵如冠玉,一身青衫,風度翩翩。他站在最前麵,脊背挺直,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矜貴之氣。
他率先開口,聲音清朗如泉:“陛下,本宮仰慕北離風華,願與北離結秦晉之好。聽聞嘉懿郡主才貌雙全,本宮傾心已久,特前來求娶。”
皇帝還沒說話,西楚三皇子便站了出來。此人虎背熊腰,聲音洪亮如鍾,往那一站便像一座鐵塔,粗獷的麵容上帶著幾分悍勇之氣:“陛下,我乃西楚三皇子,勇武過人,與嘉懿郡主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若兩國聯姻,西楚願與北離永結盟好,共禦外敵。”
南齊使臣最後一個開口,笑眯眯的,像個彌勒佛。他生得白白胖胖,說話慢條斯理,一雙眼睛彎成月牙,看著和和氣氣:“陛下,本皇子不才,最是懂得憐香惜玉。嘉懿郡主若是嫁到南齊,必定享盡榮華富貴,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皇帝聽著這三個使臣你一言我一語,臉上笑容不減,心裏卻已經開始罵娘。
什麽傾心已久,什麽天造地設,什麽懂得憐香惜玉,不過都是衝著稻種來的。
桑榆獻稻種才多久?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。三國就同時到了。消息倒是靈通。
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諸位遠道而來,朕心甚慰。隻是,嘉懿郡主曾成過婚,不久前才和離,此事諸位可知?”
謝長淵微微一笑,“知道。郡主與程家和離,已是自由之身。我東秦不在意這些。”
西楚三皇子也道:“我西楚也不在意。郡主是奇女子,豈能以尋常禮法束縛?”
南齊七皇子笑眯眯地點頭,胖乎乎的臉上滿是真誠:“正是正是。郡主獻稻有功,利在千秋。這樣的女子,嫁過人又何妨。”
皇帝放下茶盞,又道:“嘉懿郡主父親新喪,尚在孝中。此事諸位也知?”
這話比方才更刁鑽了些。北離以孝治天下,守孝期間不談婚嫁,這是禮法,也是規矩。若三國使臣知難而退,那便皆大歡喜。
可謝長淵依舊不緊不慢,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問:“知道。郡主至孝,令人敬佩。我東秦可以等。先定下婚約,待孝期滿了再成親也不遲。”
西楚三皇子拍著胸脯,聲如洪鍾:“可以等,可以等!三年五年,我西楚等得起!”
南齊七皇子笑眯眯地點頭,一雙肉手攏在袖中:“等得,等得。好事多磨嘛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他把這三個使臣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,每一個字都滴水不漏。他們不在乎桑榆嫁過人,不在乎她在孝期,他們什麽都可以等。
答應,就是把稻種拱手送人;不答應,就是同時得罪三國。北離雖強,也經不起三國聯手。
西楚的鐵騎、東秦的水師、南齊的富庶,哪一個都不是好對付的。若三國當真聯手壓境,北離便是腹背受敵,凶多吉少。
殿內的氣氛越來越微妙。文武百官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先開口。有幾個老臣額頭已經沁出了汗珠,袖子裏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下傳來。
“陛下,臣有話要說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過去。
沈寂坐在皇帝右下方,穿著玄色蟒袍,腰懸長劍,麵容冷峻,目光如刀。
他一直沒有開口,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那裏,冷眼旁觀著殿中的一切。此刻他緩緩站起身來,蟒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流轉出冷冽的光。
他淡淡地掃了三國使臣一眼。
那一眼,像冬日裏的一盆冷水,兜頭澆下來。謝長淵的笑容微微一僵,西楚三皇子的豪氣也收斂了幾分,就連南齊七皇子那雙笑眯眯的眼睛都睜開了些許。
“哦,皇叔想說什麽?”皇帝微微側身,眼中閃過一絲期待。
“臣仰慕嘉懿郡主多年,但臣之前征戰沙場,怕馬革裹屍,便未表明心意。原想若能凱旋歸來,再向郡主提親,誰料時不我待,等臣回到京城,郡主已然成婚,臣隻好把這份心意藏在心裏。”
守在殿外的程澈聽到隻言片語,目光如火,幾乎洞穿厚重的大門,將燕王焚燒殆盡。他的手指攥緊了腰間的劍柄,似乎隨時準備拔劍。
“……如今郡主和離,臣已經向郡主表明心意。今日當著陛下和諸位使臣的麵,臣想求陛下賜婚。”
殿內一片嘩然。
燕王要求娶嘉懿郡主?那個從不近女色、殺伐決斷的燕王?
幾個老臣差點沒站穩,互相扶著,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燕王沈寂,先帝義父的獨子,當今聖上的皇叔。十八歲上戰場,二十二歲平定北疆叛亂,殺敵三萬,血流成河,威名赫赫。
這麽多年,多少人想往他府裏塞人,他一個都沒留。外頭都傳燕王不近女色,甚至有風言風語說他有龍陽之好。
結果今天,當著滿朝文武和三國使臣的麵,他說他仰慕嘉懿郡主多年。
楚流楓站在文官列中,手指微微收緊。他麵上依舊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笑,可笑意已經僵在了嘴角,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三國使臣的臉色也不好看。他們想過北離會各種推辭,想過皇帝會打太極、和稀泥、拖字訣,卻沒想到,北離的燕王會親自下場。
謝長淵最先反應過來,他微微一笑,不卑不亢,可眼底已經多了幾分審視:“燕王殿下仰慕郡主,令人感動。可殿下也說了,尚未賜婚。既是如此,那郡主便還是自由之身。本太子儀表堂堂,才華橫溢,未必不如殿下。”
他說這話時,挺直了脊背,目光直視沈寂,半分不退讓。
西楚三皇子也跟上,“我勇武過人,與郡主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殿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,可在情場上,未必能贏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那肌肉結實得像兩塊鐵板,挑釁似的看了沈寂一眼。
南齊七皇子笑眯眯地點頭,“正是正是。我們都是各國的青年才俊,郡主喜歡誰,還得郡主自己說了算。”
他說完,還衝沈寂拱了拱手,態度謙遜得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沈寂的眼神冷了幾分。他正要開口,另一道聲音從文官列中傳出來。
“臣也想求陛下賜婚。”
楚流楓出列,一改平日的懶散,站得筆直。
他穿著曲陽侯世子的朝服,身姿如鬆,麵容俊朗,一雙桃花眼平日裏總是帶著三分笑意、三分慵懶,此刻卻認真得不像他。
他走到殿中央,撩袍跪了下去,“嘉懿郡主乃當世奇女子,臣心悅已久。”
殿內徹底炸了。
燕王不夠,楚世子也來了。這兩個人,一個是皇帝的皇叔,手握十萬大軍,是先帝留給當今聖上的定海神針。
一個是曲陽侯府的世子,皇後娘娘的外甥,滿京城最風流倜儻的貴公子。隨便拎一個出來,都能壓死一片。
現在兩個人站在一處,都要求娶嘉懿郡主。
文武百官的表情精彩極了。有瞠目結舌的,有麵麵相覷的,有偷偷看三國使臣臉色的,還有幾個年邁的老臣捂著心口,覺得今日這早朝的信息量實在太大了,心髒有些吃不消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,看著殿中這一團亂麻,頭都大了。
他看了沈寂一眼,又看了楚流楓一眼,再看那三個麵色各異的使臣,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他想了半天,終於開口:“諸位對嘉懿郡主的心意,朕都知道了。隻是這婚姻大事,終究要郡主自己點頭才是。”
“這樣吧。三日後,朕在宮中設宴。請諸位想要求娶郡主的人,拿出自己的本事,郡主喜歡誰,朕便給誰賜婚。如何?”
這話說得高明。既沒有得罪任何一方,又把球踢給了桑榆自己。郡主自己選的,誰也說不出什麽。
謝長淵第一個應了,“陛下英明。”
西楚三皇子也點了頭,“好!就按陛下說的辦!”
南齊七皇子笑眯眯地點頭,“陛下聖明,如此甚好。”
沈寂微微頷首。
楚流楓微微一笑,退回列中。
早朝散了。文武百官魚貫而出,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,議論聲嗡嗡的,像一群炸了窩的蜜蜂。
那三國使臣走在最前麵,邊走邊低聲商議著什麽。謝長淵走在中間,西楚皇子在左,南齊皇子在右,三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沈寂走在後麵,腳步沉穩,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。玄色蟒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,腰間的長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。
楚流楓從後麵追上來,與他並肩。
“燕王殿下,您方才說,仰慕郡主多年?”
沈寂沒有看他,目視前方,腳步不停。“嗯。”
“那到底是多少年?”
沈寂沒有看他,“關你什麽事?”
楚流楓沉默片刻,嘴角的笑意微微僵硬,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笑道:“殿下,您這個人,太悶了,郡主未必喜歡。”
沈寂終於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她肚子裏的蛔蟲嗎?”
楚流楓的笑容一僵。
沈寂已經大步走了出去,衣袂帶風,玄色的蟒袍在晨光中翻湧如墨,留下楚流楓一個人站在原地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沈寂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,才輕輕吐出一口氣,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