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天邊的雲燒成了一片橘紅色,餘暉從窗欞間漏進來,在地磚上畫出一道一道斜長的光影。
桑榆坐在郡主府的書房裏,手裏拿著一本賬冊,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阿七站在書房門口,抱拳行禮,額上還有一層薄薄的汗。
“郡主,燕王那邊有消息了。”
桑榆放下賬冊,手指搭在封皮上,“說。”
“燕王已派親衛,將程懷遠和程王氏捉拿下獄。人證物證俱在,那婆子已經招了,受的是程王氏的指使。縱火的那兩個歹徒也招了燕王說,證據確鑿,定罪不過是走個過場的事。”
阿七頓了頓,看了桑榆一眼,見她麵色平靜,才繼續往下說:“陛下念程澈不知情,沒有治他的罪,隻將他撤了職,貶為普通羽林衛。程正明那幾個程家的官員,也被燕王參了一本,陛下罰了他們半年的俸祿,訓斥了一頓。”
桑榆聽完,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幾分,橘紅色的雲變成了灰紫色,像是一塊被揉皺了的綢緞。
“知道了。你辛苦了,下去歇著吧。我讓廚房給你留了飯菜,用過晚膳後便去歇著吧!”
阿七應了一聲,轉身退了出去。
程府,汀蘭苑。
天已經黑透了。濃墨一般的夜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把整座程府吞沒。
府裏大半的下人都跑了,剩下的人也不敢點燈,生怕招來什麽禍事。
整座府邸黑漆漆的,像一座墳塋。隻有書房裏還亮著一盞燈,那燈光昏黃黯淡,搖搖欲墜,像是隨時都會熄滅。
程澈坐在書房的地上,背靠著書案的一條腿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,軟塌塌地癱在那裏。
身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隻酒壺,酒液灑了一地,洇濕了他的袍角。
他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發髻散了,幾縷碎發貼在額前,被汗水打濕,黏在皮膚上。
眼睛紅紅的,布滿了血絲,像是兩顆被泡在酒裏的櫻桃,腫得幾乎睜不開。
臉上分不清是酒還是淚,濕漉漉的一片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他舉著一隻酒壺,往嘴裏灌。酒液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滴下去。
他灌得太急,嗆了一口,劇烈地咳嗽起來,整個人蜷縮成一團,肩膀一聳一聳的,咳得滿臉通紅,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“少爺,”趙林站在門口,急得團團轉,“少爺,您別喝了。您都喝了一整天了!再喝下去,身子要出事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一隻酒壺從裏麵飛出來,砸在趙林腳邊,砰的一聲碎成了幾片,碎片濺起來,劃破了趙林的褲腿。
“滾,都給我滾,都滾。”
趙林一隻腳已經跨進了門檻,想進去勸阻,被一隻手輕輕攔住了。
林芊芊站在門口,穿著一身藍色衣裙,幹淨而清冷。
她對著趙林,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你下去吧,我陪著他。”
趙林猶豫了片刻,歎口氣,縮回腳,退了出去。
林芊芊走進來。她繞過滿地的酒壺碎片和傾倒的瓶瓶罐罐,在程澈身邊蹲下來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觸到冰涼的酒壺,輕輕拿走了他手裏的東西。
“程大哥,別喝了。”
程澈抬起頭,看著她。那雙眼睛紅得像充血,瞳孔渙散,像是隔著一層霧。
“芊芊,她走了。她不要我了。她還告禦狀,把父親母親都抓走了……程家完了,我也完了。她恨我,她一定恨死我了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,眼淚又湧了出來,順著臉頰淌下去,滴在手背上。
林芊芊把酒壺放在一邊,從袖中取出帕子,替他擦去臉上的酒漬和淚痕。
“程大哥,你還有我。不管別人怎麽對你,我都會在你身邊。程家出了事,我哪兒都不去,我陪著你。”
程澈看著她,看著那張溫柔的臉。燭光搖曳,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,她的眉眼柔和得像一幅工筆畫,嘴角微微翹著,帶著一種讓人心醉的溫馴。
可是看著看著,那張臉變了。溫柔變成了虛偽,善意變成了嘲諷,那張臉在他眼前扭曲、變形,逐漸變得麵目猙獰。
他猛地抓住林芊芊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在攥一個仇人。林芊芊的腕骨被他捏得咯吱作響,痛呼出聲。
“都是因為你,嫋嫋才會與我離心,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。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那晚聽信了你的謊話,將嫋嫋丟在城外。要不是你,要不是你……”
他一點都沒收力,手指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手腕。
林芊芊被捏疼了,臉色刷地一下變了,嘴唇發白,眉頭擰成一團。她痛呼出聲,“程大哥,你……你放開我!你弄疼我了!”
程澈發瘋一般,將她狠狠甩開。
那力道大得驚人,林芊芊整個人被甩出去,一個踉蹌,腳步淩亂地向後退了幾步,後腰重重地撞在桌角上。
桌角是硬木的,棱角分明。
尖銳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,煞白得像一張紙。
她佝僂著腰,雙手撐在桌麵上,指尖死死地摳著桌沿,指節泛白,一時半會兒竟直不起身來。
阿秀聽到動靜,從外麵跑進來。她一眼就看到了林芊芊蒼白的臉和佝僂的腰,又看了一眼地上癱坐著的程澈,臉氣得通紅,腮幫子鼓鼓的,像一隻炸了毛的貓。
她張嘴就要理論,話已經到了嘴邊,被林芊芊一個眼神製止了。
阿秀攥著拳頭,咬著嘴唇,站在那裏,渾身都在發抖。
林芊芊緩過來。她慢慢地直起身子,
她站直了,低頭俯視著程澈。
程澈癱在地上,像一條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的狗,頭發散亂,衣衫不整,酒氣熏天。
她看著他,目光裏沒有了溫柔憐惜,“我對你一片真心,你卻如此作踐。你會後悔的。”
說完,她轉身走了。
阿秀狠狠地瞪了程澈一眼,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一個洞來,然後轉身跟了上去。
書房裏隻剩下了程澈一個人。他癱坐在地上,周圍的黑暗一點一點地湧上來,把他吞沒。
接下來的一段時間,桑榆忙得腳不沾地。
天不亮就起身,一直忙到深夜。
除了整理新得的產業,幾間鋪麵、兩處田莊、一座別院之外。她還要忙自己的生意。
柳條巷和榆錢胡同已經完全變了樣。
巷頭巷尾打通之後,兩條巷子連成一片,原來隔在中間的那堵牆拆了,磚石運走,地麵重新鋪過。青磚墁地,一塊一塊鋪得整整齊齊。
每隔三步便掛著一盞燈籠,燈籠是特製的,紅木的框架,糊著上好的絹紗,繪著花鳥魚蟲的圖案。
入夜時分亮起來,像兩條金色的河流,蜿蜒著穿過巷子,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。
牆角種滿了爬藤薔薇。雖已是深秋,葉子落了大半,隻剩下光禿禿的藤蔓攀在牆頭。
但來年春天,這裏會開滿一牆的花,粉的白的紅的,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,風一吹,花瓣就會像雪片一樣飄落下來,鋪滿整條青磚路。
四十多間鋪麵統一裝修。深褐色的門頭,燙金的招牌,簡潔大方。
招牌上的字是請京城的有名的書法大家寫的,一筆一劃都有講究。
門頭上的雕花是請東陽的工匠做的,花鳥魚蟲、山水人物,栩栩如生。
一百三十七人,如今隻剩下九十三個。那些學不會的、偷奸耍滑的、吃不了苦的,桑榆一個沒留,全部退回給了錢掌櫃。
留下的個個都是好手。這些人拿著桑榆給的方子,苦學鑽研,變成了能獨當一麵的熟手。
做的鹵鴨脖、桂花糕、酸梅湯等各種小吃,味道地道,用料紮實,讓人恨不得連舌頭也吞下去。
烤鴨分店又開了兩家。一家在城西,靠近碼頭,主打物美價廉,服務的對象主要是來往的商販和普通百姓。
一家在城東,離郡主府不過兩條街,門麵最大最氣派,上下兩層,雕梁畫棟,主打高端大氣上檔次,服務的對象主要是王公貴族。
城東這家店開業那天,門口停滿了馬車,從巷頭排到巷尾,差點把整條街都堵了。
新的學徒已經帶出來了,都是些十六七歲的少年,手腳麻利,腦子活泛。
原來的老師傅調來城東,專門負責最關鍵的烤製工序。
他烤出來的鴨子金黃酥脆,皮薄肉嫩,用筷子戳一下,就能聽見哢嚓一聲脆響,裏麵的汁水順著裂縫流出來,香氣四溢。
周安和李青現在一個人管著三間鋪子,忙得腳不沾地。
周安說,照這個勢頭,年底之前,烤鴨鋪子能開到十家。桑榆算了算賬,覺得他說得保守了。
照現在的利潤,別說十家,就是十五家也能開。但她沒有急著擴張,而是讓周安先把現有的鋪子穩住,把品質做好,把口碑打出去。
隨著她封了郡主,鋪子的生意也水漲船高。嘉懿郡主的烤鴨,嘉懿郡主的鹵味,嘉懿郡主的反季蔬菜,這些名頭傳出去,比什麽廣告都好使。那些慕名而來的客商,還有開口要包圓的。
每日天不亮,鋪子門口就排起了長隊。有京城本地的,提著食盒,揣著銀子,等著買最新鮮的烤鴨;有從外地專程趕來的,趕了幾百裏路,就為嚐一口傳說中的嘉懿郡主烤鴨。
還有不少是各府派來的采買,穿著各府的號衣,手裏拿著長長的采購單子,從烤鴨到鹵味到點心,一樣一樣地買,買完了還用筆在單子上打個勾。
周安說,有個外地客商,操著一口南方口音,穿著綢緞長衫,一看就是有錢人。
他在城東的烤鴨鋪子裏吃了一頓飯,吃完之後拍著桌子叫好,非要見掌櫃的。
周安去了,那客商二話不說,從袖子裏掏出五十兩銀子拍在桌上,說要買烤鴨的配方。
周安沒賣,客商加到一百兩,周安還是沒賣。客商急了,說兩百兩,周安笑了笑,說:“客官,您就是出一千兩,這配方也不能賣。這是我們郡主的秘方,您就是給座金山也不賣。”
那客商隻好作罷,臨走的時候買了二十隻烤鴨,說要帶回去給家裏人嚐嚐。
這一日,宮裏來了帖子。
帖子是內務府送來的,用的是上好的灑金紅箋,上麵寫著工工整整的小楷,字跡端莊秀麗。
皇後娘娘要辦賞菊宴,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女眷都受邀參加。時間定在九月初九,重陽佳節,正是賞菊的好時候。
桑榆作為新冊封的郡主,也在邀請之列。
賞菊宴,說得好聽,不過是這些貴婦人們聚在一起喝茶聊天、互相攀比的場合。她不喜歡這種場合,但不好推脫。
賞菊宴設在禦花園。
九月初九這一天,天氣晴好,秋高氣爽。
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,幹幹淨淨,沒有一絲雲彩。
正是**盛開的時節。禦花園裏擺滿了**,黃的白的紫的粉的,千姿百態,爭奇鬥豔。
桑榆到的時候,園子裏已經來了不少人。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有的在賞花,有的在喝茶,有的在聊天。
她剛走進園門,便有宮女迎上來,引著她往裏走。宮女穿著粉色的小襖,頭上戴著絹花,笑容可掬,態度恭敬得很。
這一次,她沒有坐在角落裏。
她的位置在第三排,離皇後的鳳座不過十幾步遠。
在她前麵的,隻有皇後、嬪妃、公主、王妃,還有幾位一品誥命夫人。
她坐下來的時候,周圍的目光都投了過來。那些目光像是無數根細針,從四麵八方紮過來。
可沒有人像上次那樣,當著她的麵說那些難聽的話。
這世道就是這樣。當你什麽都不是的時候,誰都可以踩你一腳。
當你站到了高處,所有人都會對你笑臉相迎。哪怕心裏再瞧不起你,麵上也要客客氣氣的。
有位夫人朝她點了點頭,圓臉,笑起來很和善。她也點頭回禮,微微一笑。
“嘉懿郡主。”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前麵傳來。
桑榆抬頭,看見大公主正笑吟吟地看著她。大公主今年才十二歲,穿著鵝黃色的宮裝,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鳳釵,明眸皓齒,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。
“聽說郡主的烤鴨鋪子味道絕美,本宮昨日差人去買,竟說已經賣完了。害得本宮饞了一整天,做夢都夢見那烤鴨。”
桑榆連忙站起來,笑道:“難得公主不嫌棄,明日我就讓夥計送幾隻到大公主府上。城東那家鋪子新出了一批填鴨,用的是莊子上的新配方,皮更脆,肉更嫩,公主嚐了若是喜歡,以後我讓人每隔三日送一次。”
大公主眼睛一亮,爽朗應道:“行,那本宮就謝過郡主了。”
“些許小事,哪兒擔得起公主一聲謝。”桑榆微微欠身,態度恭敬。
大公主是皇帝和皇後的第一個孩子,集萬千寵愛於一身。
她這一開口,不少貴女都跟著開口湊趣兒。
“郡主可不能厚此薄彼,隻給公主不給我們啊!”
“是啊是啊,我們也要!我早就聽說郡主的烤鴨了,一直沒機會嚐呢。”
“還有鹵味,聽說郡主的鹵鴨脖也是一絕!”
“桂花糕也要!”
七嘴八舌,你一言我一語,桑榆被圍在中間,耳邊全是嘰嘰喳喳的聲音,她隻得一一應了,怕自己記不住這麽些人,還低聲讓郡主府的管事嬤嬤將這事記下來。
誰家,誰人,要什麽東西,一一記錄在案。管事嬤嬤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姓方,做事麻利,記憶力極好,桑榆說一遍她就記住了,一個字都不帶差的。
大公主看著這一幕,笑得更開心了。她半開玩笑道:“本宮可不占人便宜,郡主該收多少銀子可得照著收,可別讓我們白占便宜。”
貴女們笑做一團,說虧不了郡主。
桑榆賠著笑,臉都快僵了。
“嫋嫋!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桑榆轉過頭,看見安瀾從後麵繞過來,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裙,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,清爽利落。
她一屁股坐在桑榆旁邊,挽住她的胳膊,“可算找到你了。你如今可是成了大紅人,想見你一麵都不容易。”
桑榆這才發自內心地笑了,她挽著安瀾的胳膊,把臉湊過去,輕聲道:“我忙嘛。等忙過這陣子,我請你吃飯。”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安瀾滿意地點點頭,你可不知道,我剛才在外麵聽了好些閑話,都是關於你的。”
“有人說你是攀上了燕王才封的郡主,有人說你是靠賣烤鴨巴結上了楚流楓,還有人說……說你根本不是什麽桑家的女兒,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女。”
桑榆差點被口水嗆到,“這都什麽跟什麽?”
“可不是嘛,”安瀾撇撇嘴,“這些人閑得慌,什麽都能編出來。你也別往心裏去。”
桑榆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。
大部分時間都是安瀾在說,桑榆時不時應兩句。
“對了,你聽說了嗎?東秦、西楚、南齊的使臣,過幾日就要入京了。”
桑榆微微一愣,“使臣?”
“嗯。”安瀾點頭,“說是來給陛下賀壽的。今年的萬壽節,陛下要辦大典,各國都派了使臣來,排場大得很。東秦來的是太子,西楚來的是三皇子,南齊來的是七皇子。”
她喝了口茶,繼續說:“到時候宮裏肯定要給他們辦接風宴,你應該也會參加。”
桑榆低頭喝了一口茶,東秦,西楚,南齊。三國使臣同至,這陣仗可不小。
她雖然不懂朝政,但也知道一些天下大勢。
如今這天下四分——北離、東秦、西楚、南齊,四國並立,誰都不服誰。
沈寂這三年征戰,將北疆納入北離版圖,國力大增,隱隱有壓過其他三國的勢頭。
這三國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北離坐大,這次借賀壽之名來京,表麵上是來祝壽的,實際上怕是要探探北離的底。
來者不善。
月底,榆錢巷終於開張了。
這一天,桑榆起了個大早。天還沒亮,她就從**爬起來,換了一身利落的衣裳,帶著阿七和十一出了門。
管事嬤嬤要跟著,她沒讓,這嬤嬤管的有點太多了,桑榆不太喜歡她。
榆錢巷離郡主府不遠,坐馬車不過一刻鍾的功夫。
嘉懿郡主的美食街開張,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根本用不著打廣告,光是“嘉懿郡主”這四個字就夠吸引人的了。再加上之前那些烤鴨鋪子打下來的口碑,整個京城都在等著這一天。
天還沒亮,巷口就排起了長隊。
等桑榆一行人到的時候,巷子裏已經擠滿了人。
安瀾站在巷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“嫋嫋,我鄭重地通知你,從今天開始,我要天天來你這兒吃飯。一日三餐,一頓都不落下。”
桑榆被她逗笑了,“行,我給你貴賓待遇,不收你錢。”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安瀾滿意地點點頭,挽著桑榆的胳膊就往裏走,“走走走,先帶我去嚐嚐那個豆腐腦,我聞著那個味就饞了。”